晨光透過工作室的落地窗，斜斜地鋪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光斑，塵埃在光裡輕輕浮動，慢悠悠地旋轉、墜落，帶著幾分慵懶的寂靜，也帶著幾分無人問津的荒蕪。張赫推開虛掩的木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門板，木質紋理硌著指尖，傳來細碎的涼意，心底的忐忑與堅定，在推門的瞬間，交織得愈發濃烈，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工作室不大，陳設簡單，一架舊鋼琴靠在牆邊，琴身泛著淡淡的木質光澤，邊角有些磨損，是當年他們一起挑選的，琴凳上坐著一道單薄的身影，脊背微微彎曲，是楊夢文。

“晨光照琴寒，孤影憑凳意難安，塵言藏舊嘆。”

她微微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連唇瓣都泛著淡淡的青，脖頸處的肌膚細膩卻也透著疲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溫熱的粥，瓷碗邊緣還凝著細小的水珠，粥體依舊完好，顯然是沒動過一口，粥香早己消散在空氣裡，旁邊散落著幾張專案對接單，字跡娟秀卻帶著幾分潦草，上面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能看出書寫時的疲憊與倉促，也能看出她對工作的執著與不易。

張赫的心臟猛地一縮，心疼像潮水般漫上來，瞬間淹沒了心底的忐忑，腳步下意識地加快，幾乎是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與愧疚：“怎麼不多休息會兒？”他伸手，想碰一碰她的額頭，想看看她是否安好，指尖卻在半空停住，終究還是縮了回來——他怕自己的唐突，再一次惹她不快，怕這份好不容易靠近的距離，又被自己親手推開，更怕看到她躲閃的眼神，怕她不願再與自己有任何觸碰。

楊夢文緩緩抬頭，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像細密的蛛網，爬滿了澄澈的眼眸，眼周還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連眼底的疲憊，都快要溢位來，卻依舊強撐著精神。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像是被晨風吹得乾澀，卻依舊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定：“專案不能拖，甲方催得緊，昨天又臨時改了需求，早對接完早安心，也能好好休息。”她說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面前的專案單，指尖微涼，動作帶著幾分機械的僵硬，劃過修改意見時，指尖微微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張赫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看著她眼底的疲憊，看著那杯沒動過的粥，看著她指尖下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見，心底的愧疚與悔恨，像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著，連呼吸都帶著鈍痛。他想起昨天晚上，上司還發來訊息，催促他整改方案，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那時的他，還在抱怨工作的繁瑣，卻從未想過，楊夢文懷著孩子，還要熬夜對接專案，還要承受孕吐的折磨，還要應對甲方的刁難；想起母親之前的挑撥，說楊夢文“只顧工作，不顧孩子，不顧這個家”，說她“心思根本不在這個家裡”，而他，竟輕易地相信了，輕易地對她發脾氣，輕易地把她推入孤獨的深淵，讓她一個人承受所有的委屈與痛苦。

工作的壓力、家庭的矛盾、彼此的誤會，像一道道無形的牆，將他們隔在兩端，讓他們在孤獨中相互消耗，讓曾經的信任，一點點破碎，一點點消散。村上春樹說，信任是易碎的瓷器，一旦碎裂，即便拼湊完整，裂痕也會永遠存在，無法磨滅。張赫此刻，便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深意，他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懦弱與逃避，自己的輕信與冷漠，早己將他們之間的信任，摔得粉碎，那些曾經的默契與溫柔，也被歲月的塵埃，漸漸掩蓋。

他緩緩低下頭，肩膀微微繃緊，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指腹因用力而泛白，連指節都微微泛青，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沉澱而來，帶著滿滿的愧疚與悔恨，帶著破釜沉舟的坦誠，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對不起，是我誤會你了，我不該不信任你，不該輕易相信別人的挑撥，更不該在你懷著孩子的時候惹你生氣，讓你一個人承受孕吐的折磨，一個人熬夜工作，一個人面對甲方的刁難，一個人承受所有的委屈，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孩子。”

這句話，他在心底演練了無數次，從奔赴工作室的路上，到推開房門的瞬間，每一個字，都承載著他這些年的遺憾與愧疚，承載著他想要彌補的決心，也承載著他心底的悔恨。他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的失望，怕看到她的冷漠，怕聽到她拒絕的話語，只能低著頭，任由愧疚與不安，將自己包裹，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洩露著心底的慌亂與自責。

工作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微風拂過樹葉的細碎聲響，還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壓得人喘不過氣。楊夢文沉默半晌，沒有說話，指尖緩緩抬起，輕輕劃過琴凳邊緣的一道刻痕——那是高中時，他們一起刻下的，那時她還坐在這個琴凳上，為他伴奏，他在一旁練貝斯，一時興起，便用指尖刻下了他們名字的縮寫，刻痕不深，卻格外清晰，如今，刻痕依舊清晰，卻早己物是人非，就像他們之間的感情，看似還在，卻早己佈滿裂痕，再也回不到從前。

“痕深藏舊暖，言輕難補碎心歡，信任隔塵寒。”

她的指尖在刻痕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卻帶著幾分疏離，像是在觸碰一段遙遠而破碎的回憶，聲音很淡，像秋日的晚風，帶著幾分悲涼，也帶著幾分無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張赫的耳中，也落在他的心底，砸出細碎的傷痕：“信任碎了，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粘好的。”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沒有哭鬧，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望，一種看透一切的疏離，那種失望，比憤怒更讓張赫心痛，比指責更讓他無地自容，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他煎熬。

張赫的身體微微一僵，指尖的力道愈發沉重，衣角被他攥得滿是褶皺，連呼吸都變得停滯。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一句“對不起”，太過蒼白，太過無力，根本無法彌補他這些年的虧欠，無法粘好那些破碎的信任，無法撫平她心底的傷痕，更無法挽回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時光。他想起當年，在舊禮堂的後臺，她溫柔地幫他整理貝斯揹帶，眼神堅定地告訴他“別緊張，你是最棒的”；想起當年，她舉著燈牌，為他喝彩，為他堅定，眼裡的光芒，比星光還要明亮；想起當年，她懷著張念，忍受著孕吐，卻依舊笑著安慰他，說自己沒事，讓他安心追逐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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