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鐵站回來,出租屋的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門外的冷風與喧囂,卻沒能隔絕屋內悄然蔓延的疏離。這是一間兩室一廳的出租屋,格局不算寬敞,牆壁泛著淡淡的米黃色,被歲月浸得有些發暗,昏黃的吸頂燈懸在天花板中央,光線柔和卻微弱,勉強照亮每個角落,卻在地面與牆面的縫隙裡,藏著揮之不去的清冷與寂寥,像極了張赫心底,那些從未被徹底溫暖的角落。
楊夢文放下手中的包,沒有多說一句話,徑首走向客廳旁的客房——那是這間出租屋裡最小的房間,狹小、昏暗,窗戶對著狹小的天井,透不進多少光線,平日裡堆著一些雜物,只有張赫親生母親偶爾來住時,才會簡單收拾出來,其餘時候,都被塵埃與寂靜包裹。她從衣櫃裡抱出一床乾淨的床單,鋪在客房那張狹小的木板床上,動作嫻熟卻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指尖劃過床單的褶皺,力道均勻,卻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的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纖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微微晃動。棉絮從床單的縫隙裡飄飛出來,在昏光中輕輕遊蕩,像無數細碎的孤獨,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落在地面上,落在窗臺上,落在楊夢文的髮梢,也落在張赫的心底,輕輕搔動著他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張赫站在客房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攥著,目光落在楊夢文疏離的側臉上,又落在那張狹小堅硬的木板床上,喉結微微動了動,心底的話在喉嚨裡打轉了許久,才終於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與小心翼翼。
“讓婷婷住主臥吧。”
話音剛落,楊夢文鋪床單的動作驟然停頓,指尖僵在床單上,棉絮順著她的指尖輕輕飄落。她緩緩皺眉,抬起頭,目光落在張赫的臉上,眼底帶著幾分不解,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悅,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像一把冰冷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張赫刻意維持的平靜,也刺破了他心底那層薄薄的偽裝:“主臥是我們的空間。”
張赫的喉結又動了動,指尖攥得更緊了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與懇求,他放緩語氣,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幾分卑微的妥協:“要不,你和婷婷住主臥,我住這間客房就好,我沒關係的。”他太怕張婷體會到自己當年的滋味,太怕這個剛重逢的妹妹,再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排擠與疏離,哪怕委屈自己,也想讓她住得安穩些。
楊夢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底的不悅愈發明顯,卻依舊沒有激烈的指責,只是語氣裡多了幾分疲憊與堅持:“不行,絕對不行。”她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撫過床單上的褶皺,像是在守護什麼珍貴的東西,“主臥是我們兩個人的小天地,是我們擺脫所有喧囂、只屬於彼此的地方,不能有第三個人。婷婷是客人,我們好好招待她就好,但不能打亂我們的生活,不能侵佔我們僅有的空間。”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客房隔壁的次臥,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提出了另一個提議:“次臥一首閒置著,比這間客房寬敞,也亮堂些,收拾出來讓婷婷住,比這裡舒服多了,而且你媽媽偶爾來,也不會打擾到婷婷,這樣不是很好嗎?”在她看來,這己是最妥帖的安排,既照顧到了張婷,也守住了她和張赫的空間。
可張赫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眼底的懇求漸漸被一絲固執取代,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酸澀:“不行,那是我媽偶爾來住的地方。”他的目光望向次臥的門,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悵惘,“那間房常年閒置,冷清得很,角落裡的衣物蒙著薄塵,像被遺忘的角落,讓婷婷住進去,太委屈她了。我不想讓她覺得,在這個家裡,她是多餘的,是隻能住閒置房間的外人——我當年就是這樣,住最偏僻、最冷清的地方,我不能讓她也經歷一遍。”
“塵絮飄昏光/指尖凝寒隔寸腸/孤念暗收藏。”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客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棉絮飄飛的細微聲響,還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楊夢文看著張赫眼底的固執與酸澀,心底的不悅漸漸被心疼與無奈取代,她知道,張赫不是不講道理,只是心底的舊傷太深,太深,深到無法理性看待這件事,深到怕每一個細節,都復刻當年的傷害。可她也不肯妥協,主臥是她和張赫的底線,是她守護兩人感情的最後一道屏障,她不能退讓。
張赫也看著楊夢文眼底的堅持與疲憊,心底的愧疚與委屈交織在一起,他知道楊夢文沒有錯,她只是想守住他們兩個人的小空間,可他也無法說服自己,讓張婷住那間冷清的次臥,無法讓自己再一次體會到“區別對待”的寒涼——哪怕這份區別對待,並非刻意為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喉嚨發緊,只剩下無聲的僵持,疏離與尷尬,在昏黃的燈光下,愈發濃重。
就在這時,客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張婷抱著自己的雙肩包,怯生生地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影被昏光拉得纖長,臉上帶著幾分侷促與不安,顯然是聽到了兩人的爭執。她輕輕咬著下唇,猶豫了許久,才小聲開口,聲音軟乎乎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哥,夢文姐,你們別吵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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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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