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夏。
南京入了六月便熱得像蒸籠,連秦淮河上的風都帶著黏膩的水汽。奉天殿的金磚被日頭曬得發燙,走在上面腳底板能感知到熱度一層一層往上頂朱元璋在御書房批摺子。
奉天殿的金磚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冷光,殿內西角燃著檀香,煙氣沉在膝蓋以下,冰涼硌腳。龍椅上的朱元璋今天面色發灰,眼窩比上個月深了一圈——六十一歲的人了,再英武的人也被歲月一口一口啃出了原形。
摺子堆了半案高,他一本一本看,硃筆批得慢。不是看不完——三十年了,天底下的事沒有他拿不準的。但今天不行。右太陽穴一首在跳,像有人拿一根細針在裡面一下一下地扎。他揉了揉眉心,放下硃筆。
“蔣院使。”
太醫院院使蔣維快步進來,跪下行禮。朱元璋擺了擺手:“起來,給咱看看。”
蔣維三根手指搭上腕脈——眉頭先微蹙一下(像摸到了什麼不對的),再慢慢舒展(像鬆了口氣),最後又一蹙(像想起了該怎麼說)。這套三段式的表情,沒逃過朱元璋的眼睛。
“說。”
“陛下脈象弦而略數,肝陽上亢之徵。近來可有頭暈目眩?”
“有時候站起來猛了,眼前發黑。”朱元璋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夜裡醒來,胸口也悶。”
蔣維斟酌著措辭:“陛下操勞國事,氣血有虧。臣開幾劑方子,靜養為宜——”
“咱問你實話。”朱元璋打斷他,“是不是跟前幾年不一樣了?”
蔣維伏地沉默了三息。“陛下今年六十一,脈象如此……臣不敢欺君,確實不如洪武十八年時。但並非不可調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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