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麼在慈寧宮裡對峙著,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殿中的宗室將領們誰也不敢插嘴,有的低頭看自己的靴尖,有的假裝咳嗽,有的乾脆閉上了眼睛。誰都看得出來,這己經不是一場爭論了,這是清廷入關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決裂。
最後,孝莊緩緩地坐回了寶座上。她不再看豪格,而是抬起手,揮了揮手:“散了吧。”
豪格盯著她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轉身,鐵葉甲的邊緣刮過門框,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他大步走出慈寧宮,兩黃旗的將領們魚貫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了好久。
殿裡空了。孝莊一個人坐在寶座上,日頭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她的面容在光裡顯得很蒼老,鬢角的白髮藏在黑髮底下,平日裡被宮人精心打理著看不出,此刻卻一根根地刺了出來。
她伸手從袖子深處掏出了一封密信。那封信她己經看過無數遍了,紙緣都被摩挲得起了一層絨毛。
信上的內容不長,寫的是天津衛那邊傳回來的訊息——八國聯合使團己經到了天津,領頭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提督揆一,帶著俄、日、葡、西等國的代表,正準備進京和她談判。
孝莊把那封信攥在手心裡,攥得死死的。她的嘴唇動了動,自言自語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洋人靠不住,我知道。可如今除了洋人,哀家還能靠誰?”
慈寧宮偏殿的窗根底下,一個雜役正蹲在那兒擦拭廊柱。他擦得很仔細,手裡的抹布沿著柱子的紋路一寸一寸地移動,耳朵卻豎得筆首。
方才殿中的爭吵,孝莊的自言自語,一句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當天夜裡,一隻灰撲撲的信鴿從北京城西南角的一處民宅裡飛了出去,振翅向南,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天後,八國聯合使團到了。
使團進城的動靜很大,大得整條朝陽門大街都像是被一陣狂風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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