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六毛六

大殿側門那邊傳來一陣引擎聲。玄道子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幾個穿著僧袍的和尚從幾輛豪車上下來——打頭的是輛黑色賓士，後面跟著一輛白色寶馬，還有個年輕僧人開的是奧迪。幾個和尚鎖了車，整了整僧袍，有說有笑地朝大殿走去，手裡還拎著咖啡杯，杯身上印著某知名連鎖咖啡品牌的綠色logo。

玄道子眯起眼睛，用柺杖頭指著那幾個和尚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他們還是出家人嗎？你看看這一個個養的肥頭大耳的，走起路來臉上的肉都在顫。那肚子挺得，跟懷了好幾個月似的，往功德箱前一站比佛像還富態。開的這是什麼車？賓士、寶馬、奧迪——老夫活了八百多年，見過的和尚要麼靠兩條腿走路，要麼騎個毛驢，這群倒好，西個輪子的鐵皮殼子一個比一個貴。修佛的不應該是苦行嗎？不是要戒貪戒嗔戒痴嗎？他們這副排場，比老夫當年在滄瀾大陸見過的那些地主老財還闊氣。”

“師父，你是不知道，現在的和尚是門職業。大學畢業考個佛學院，拿到文憑之後去寺廟應聘，持證上崗，朝九晚五，有雙休日，有五險一金，下班之後僧袍一脫就是普通人，回家該幹嘛幹嘛。開賓士寶馬算什麼，還有開保時捷的呢。現在當和尚門檻可高了，得是研究生學歷才有資格進大寺廟。這幫和尚下班之後去吃火鍋，點的都是葷菜，毛肚鴨腸一樣不少。上次我跟高東去一家火鍋店，隔壁桌坐的就是幾個和尚，吃得比我們還歡。”顧辰站在玄道子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語氣平淡地給師父科普。

“這不胡鬧嗎？出家人還要持證上崗？還朝九晚五？還雙休日？下班脫了僧袍吃火鍋？老夫當年在滄瀾大陸跟那個淨慈寺的禿驢吵架的時候，他們好歹還守著清規戒律，過午不食，穿的是百衲衣，住的禪房連窗戶紙都是破的。你們這邊的和尚倒好，把佛祖的袈裟當工作服穿了。那這些人豈不跟公司職員一樣了？佛祖座下什麼時候變成企業單位了？”玄道子聽得連連搖頭，臉上的表情在難以置信和鄙夷之間反覆橫跳。

幾個人說著話穿過廣場，來到大雄寶殿正前方的香爐旁邊。遊客們排著隊燒香拜佛，煙霧繚繞之間，香爐裡的香灰堆得跟小山似的。高東買了三炷高香，遞給顧辰和陳巾一人一炷，又遞給玄道子，玄道子連手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柺杖頭輕輕撥開了那炷香。

“老夫不燒香。老夫修道，不拜佛。再說了，這香燒得再高，佛祖也聞不到，倒是把旁邊遊客的眼睛燻得夠嗆。你們燒吧，老夫在旁邊等著，順便看看這大殿的橫樑結構——這斗拱做得倒是不錯，比滄瀾大陸那些木匠手藝強。”

正說著，大雄寶殿裡走出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和尚，身材微胖，慈眉善目，脖子上掛著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每一顆都有拇指那麼大。他就是南海寺的方丈，法號慧明，在南海市宗教界和文化界都頗有地位，經常出席各種慈善晚宴和企業家論壇，和一些商界大佬稱兄道弟。他一眼就認出了高東——高氏集團的少東家，往年來寺廟捐過不少香火錢，是寺裡的大功德主。再一看旁邊站著的顧辰，更是眼前一亮——顧氏集團的總裁，萬億帝國的掌門人，這可是比高東還大一號的金主。至於那個拄著柺杖、一臉不以為然的老頭，他雖然不認識，但能跟顧辰和高東走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麼尋常人物。方丈快步迎上來，雙手合十，臉上掛著標準的高僧微笑。

“高施主，顧施主，兩位大駕光臨，貧僧有失遠迎，罪過罪過。今日天氣晴好，正是登高禮佛的好日子，幾位能來，蔽寺蓬蓽生輝。這位老施主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來南海寺吧？貧僧看老施主氣度不凡，佛緣不淺，不知如何稱呼？”

“這位是我師父，姓玄，我們都叫他老神仙。今天我是專門請老神仙來咱們寺裡轉轉的，他平時不喜歡出門，今天難得賞臉。”高東趕緊接過話頭，衝方丈擠了擠眼睛，暗示這位老神仙是今天的重點招待物件。

“原來是玄老先生，久仰久仰。老施主福氣很滿，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人。您這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宇之間有一股紫氣縈繞，乃是多福多壽之相。能到蔽寺來，也是佛祖指引的緣分。幾位施主都是有身份的人，今天來到蔽寺，也是蔽寺的榮幸。大雄寶殿的金身佛像前段時間剛貼了金箔，菩薩重塑了金身，天王殿的西大天王也重新彩繪了。這些工程耗資不菲，全賴社會各界善信的支援。幾位施主都是南海市頂頂尊貴的人物，與佛結緣，廣種福田，也是一樁美事。高施主往年捐了不少功德，今年不知是否也——”方丈的目光在高東和顧辰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玄道子身上，那個笑容慈祥得彷彿真是在討論普度眾生的大業，但話裡話外全是在暗示“你們這些有錢人應該多掏點錢”。

高東正準備掏手機掃碼，顧辰也把手伸進了口袋裡。玄道子拄著柺杖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在“老夫活了這麼多年真沒見過這麼明碼標價的佛門”和“算了算了入鄉隨俗”之間反覆橫跳。他從袖子裡慢悠悠地掏出手機，眯著眼睛在功德箱的二維碼上掃了一下，輸入金額，然後遞給方丈看了一眼。

“六毛六，愛要不要。別嫌少，老夫在滄瀾大陸見過真正的苦行僧，人家託著缽盂挨家挨戶化緣，要到一口剩飯就唸一聲阿彌陀佛，要不到也不惱，坐在路邊打坐，餓著肚子照樣唸經。那才是真正的出家人。你們這邊的和尚開著賓士寶馬上班，喝星巴克當下午茶，下班脫了僧袍去吃火鍋涮毛肚，一個個養得肥頭大耳紅光滿面——這到底是在修佛還是在養豬？還有這功德箱，最低五十塊起步，還分檔次，大額捐贈還有VIP接待室。佛祖當年在菩提樹下悟道的時候，可沒說過捐款還分三六九等。老夫這六毛六，就當是給寺裡買笤帚掃地用的——多一分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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