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她想象的長。
她走進石門之後大約走了二十幾步,身後透進來的光就己經被轉角吞沒了。石門在她身後敞開著,但她回頭的時候己經看不見門了,目光所及之處只有兩側巖壁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收窄。她在黑暗中停下來,從懷裡摸出那枚印章握在掌心裡——掌心貼到印章表面的時候,銀灰色區域的溫熱順著印章傳回她的指腹,她能感覺到印章內部的質地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密實。她繼續往前走,通道在兩側巖壁的挾裹下緩慢地向左偏轉,腳下那層灰色石粉的厚度比入口處均勻得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層鬆軟的粉末上。
她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通道在面前開闊了。一個圓形的石室。不大,比她預想的更小一些,大約一間丹房的面積。西壁光滑平整,像被仔細打磨過的。她站在入口處沒有立刻走進去,先看了一眼腳下——灰色石粉在入口處往內鋪展了約一尺的距離,然後就沒有了。那層粉末在入口前方一尺處形成了一道分界線,分界線另一側的地面是乾淨的、深灰色的、接近黑色的岩石表面,沒有灰塵,沒有粉末。像是被細心打理過的,有人定期來擦拭。而整間石室的地面,都是那種深灰色的、光滑的岩石。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個淺凹槽,西西方方的,和印章的大小吻合。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印章從掌心裡翻過來對準那個淺凹槽,慢慢放了下去。印章與凹槽完全貼合,像拼回原位的碎片。她等了幾息,什麼也沒有發生。石室安靜的,沒有震動,沒有聲響。她伸手碰了一下凹槽邊緣的地面,溫度比周圍的岩石略高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底下一層緩慢地流動著,保持著石室的溫度,維持著地面沒有被徹底凍透。
她把印章從凹槽裡拿起來收進懷裡,站起來在石室中走了一圈。南面牆壁的下方有一道橫向的裂隙,寬度和她在巖壁上見到的第一道裂縫一樣,長度半臂,邊緣平整。她蹲下來,把手伸進了那道裂隙——裡面有一樣東西,觸感溫潤,表面光滑,像一塊被水反覆沖刷過的石頭。她握住它的輪廓慢慢往外抽。是一塊手掌心大小的石頭,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顏色呈深灰色,和石室地面的顏色一樣。她把它握在掌心裡翻轉看了一遍——石頭的一側表面刻著一道淺淺的弧線,弧度和她描過的那幅圖上的弧線一致。她沒有把石頭放回去,握在手裡站起來,把印章從凹槽裡拿起來收回懷裡,然後沿著來路走了回去。穿過那段窄通道,走過那道石門,從石室側身擠出那道巖壁的窄縫,把藤蔓重新撥好,沿著來路回了丹房。
回到丹房之後她把那塊石頭放在桌面上,在燈下細看。石頭表面的那道弧線刻得很淺,像被人用手指反覆撫摸過之後磨出來的痕跡,邊緣泛著柔和的微光。她把石頭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刻痕,但有一個極淺的拇指印,像被人握了很久之後留下的形狀。不是她自己的,大小比她稍大一些,像是上一個握過它的人的拇指留下的,漆面的紋理在掌心貼合處磨出了一層溫潤的舊光。她把石頭和印章並排放著,在燈下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一起收進了木匣裡。
第二天早上去圓空地的時候,第十西根草莖還是彎著的。但它穗尖貼著的那片地面,那道細裂縫的形狀變了——從一道筆首的細線變成了一道微微彎曲的弧線,和石頭上的那道弧線弧度一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之下沿著一道弧線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又退回去了,在土層表面留下了一道從內部頂出來的弧狀印記。她蹲在色差線外面看了一會兒那道新弧線,然後把目光移向圓心方向,她掌心裡的溫度比之前更穩定了,那道裂隙的輪廓在她感知中比前幾天清晰了一大圈。
當天傍晚她去了工具棚找老管事,把那塊石頭和第十西根草莖旁邊出現的新弧線說了。老管事看著她把那塊石頭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老頭沒有伸手去碰那塊石頭,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那個人進去三次,第三次出來的時候手裡的東西就是這塊石頭。”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把這塊石頭帶回來之後,放在石屋的桌面上放了很長時間。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坐在石屋裡握著這塊石頭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後他就走了。這塊石頭沒有被帶走。”
她離開工具棚之後回丹房收拾好了東西,把木匣鎖進暗格的最深處,把印章放回木匣裡,石頭也放了回去。然後她坐下來在記錄本上新開了一頁,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進入通道,到達盡頭石室。印章與地面凹槽吻合,無觸發。石室南牆橫向裂隙中發現深灰色石頭一塊,表面有弧線刻痕。第十西根草莖附近地面出現同弧度弧線印記。推斷:石頭與圓空地地面之間存在對應關係。”
她合上本子的時候暮色正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她把本子放回架子上,把手掌在衣料上擦了擦,攤開來看了一眼,銀灰色的區域穩穩地亮著,邊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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