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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天魔當糖喂_第51章:路(1)

方硯說完那句話之後,林渺渺在舊檔架旁邊站了很久。她看著他從窄門走出去,灰白色的袍角在門框邊緣一閃就不見了。日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亮帶,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片銀灰色的區域還在,溫熱的,邊緣模糊,像一小片正在緩慢擴散的光暈貼在皮肉下面。她合攏掌心把它握住了,然後也走了出去。

回到丹房之後她沒有立刻做別的事。先把門關好了,在爐臺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方硯的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站在那面舊檔架前面說那些話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始終是平的,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她心裡留下了一個對應的落點——他的曾祖父寫過那本檔案,他的曾祖父也長過一道灰線,他的曾祖父走完那條線之後封印就裂了。蘇寂調走那半本檔案之前去找過他一次。他問她:“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祖父右手掌心長過一條灰線。”她現在知道了蘇寂下山之前調檔案的時候見過方硯,知道他曾祖父的事,也知道她手上的灰線和方硯曾祖父當年那條是同樣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道銀灰色的橢圓形區域還在,溫熱的,邊緣模糊。她把手翻過來看手背——手背上什麼都沒有,乾淨的,和以前一樣。只有掌心那一片在亮著。她在爐臺邊坐了很久,首到日光從門縫裡移到了牆角才站起來。她推開丹房門往外走的時候,阿蕪正蹲在臺階下面擇一筐乾草葉,看見她出來抬頭問了一句:“師姐你去哪?”她說出去走走。

她沒有繞去圓空地,沿著青石道往內門方向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小徑。那條小徑她之前沒有走過,路不寬,兩旁的雜草己經長到膝蓋高了,應該是很少有人走的廢道。她沿著那條小徑走了一盞茶的工夫,路在一個岔口分成了兩條:左邊那條伸向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右邊那條沿著山腳折向更深處。她停下來,看著岔口兩邊的路,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銀灰色的區域朝著右邊那條路的方向微微溫熱了一下,像一小片感應器在黑暗中捕捉到源頭,輕輕震顫了一下。她抬腳朝右邊那條路走過去了。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草木越來越密。她走了一炷香,然後在路的盡頭停住了,那裡有一間很小的石屋,石頭壘的,屋頂己經塌了一半,露出裡面暗色的木樑。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一半己經爛了,另一半還勉強連著。她站在石屋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裡面空蕩蕩的,地面是泥土夯實過的,靠裡的牆根下堆著一堆己經腐爛了大半的舊草蓆。她走進去了。

石屋裡面的空氣是乾的,灰塵的氣息很重。她蹲下來看了看那堆舊草蓆——席子邊緣己經碎成了纖維渣,但有幾根灰白色的莖幹從席子的縫隙裡伸出來,細長的,斷面己經乾透了。她拿起一根看了看,莖幹表面的紋路和她窗臺上那些乾草莖的紋路幾乎一樣。圓空地草莖的舊樣,比她手裡那批更舊,乾枯的時間更長。這裡曾經有人住過,住在這裡的人也在收集草莖。

她站起來在石屋西面的牆根下走了一圈。西面牆腳下有一塊鬆動了的石頭,她蹲下來把那塊石頭挪開,石頭後面壓著幾頁紙。紙頁己經發黃了,邊緣被潮氣和蟲蛀咬得殘缺不全,但字跡還能辨認。她小心地抽出那幾頁紙翻了一下——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和她在檔案裡看到的曾祖父的字跡一樣,但比那本檔案的字跡更早一些。

“第七年。我把草莖從圓空地邊緣帶回來,種在屋子後面的土裡。它們活了三天就枯了。移栽不能活。它們只能長在原來的地方,根扎得太深了,碰到了那層發光的薄殼。”

“第九年。圓空地邊緣長出了第三根草莖,它的穗尖顏色比前兩棵更亮。我蹲在那裡看了它一天,那層光沿著莖幹往上走的時候,像有什麼東西在莖幹內部流動。我感覺它在看我。”

“第十二年。我的右手掌心開始出現一條灰色的線,從食指根部往下走。和那些草莖的紋路一樣。我站在圓空地邊上的時候,能透過那道線感覺到地面下方的東西了。”

她翻到第三頁:“鎖芯層上壁的那道裂隙,我伸手進去摸的時候,它己經能容納我一個指節了。”她把那頁紙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但紙上有一道裂縫形狀的油墨印痕,像是有人把一張畫了裂隙形狀的圖紙覆在這頁紙上壓出來的。那印痕呈現出一個上窄下寬的錐形,和她從檔案上看到的、以及在感知中描畫出的錐形完全一致。

她把這頁紙疊好放進懷裡。然後把其他幾頁紙按原樣壓在石頭下面,把石頭推回原處,站起來走出了石屋。站在門口她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石屋塌了一半的屋頂在暮色中露著暗色的木樑,像一個曾經有人住過的殼。她沿著來路往回走了。走回岔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朝左邊那條灌木叢方向的路看了一眼——那條路通向更深的野地,天色正在變暗,看不清更遠處了。她沒有走過去,轉身沿著來路回丹房了。

夜裡她把那頁紙從懷裡取出來在燈下展開又看了一遍。“第十二年。我的右手掌心開始出現一條灰色的線,從食指根部往下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片銀灰色的區域還在,溫熱的,邊緣模糊。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乾淨的,什麼都沒有。她合上掌心把那片光包進拳頭裡,把那頁紙疊好放進了枕套裡。枕套裡的紙堆又厚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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