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根草莖冒出來的時候,林渺渺正在丹房裡磨苦根粉。
阿九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青灰色莖幹,莖頂裹著銀白絨毛,斷口處的汁液還溼著,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師姐!圓空地那邊又長了一棵,我拔回來給你看——”他舉著那根莖站在門口,袖口沾了泥,褲腿捲到膝蓋上方,露出來的小腿上沾著草葉和溼泥。他喘著粗氣,像是從後山一路跑回來的,胸口還在起伏著,臉上帶著混了露水和土屑的薄汗。
林渺渺放下手裡的磨石接過那根莖幹翻過來看了一眼。和前面十根一模一樣的形態,粗細相近,穗頂的銀白絨毛微微張開,像是正在緩慢地朝外界敞開。莖幹中段有一道淺淺的縱向紋路,從上到下筆首地貫穿著整根莖幹。她把莖幹放在桌面上,和窗臺上那幾根乾枯的舊莖並排放著,開口問了一句:“你拔的時候旁邊還有沒有別的?”
阿九搖頭:“我摸了一圈,就這一棵新的。其他的都還是老樣子。”他蹲在門檻邊上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想了想,“但是……圓空地中間那塊地,顏色好像又深了一點。昨天還是灰的,今天變成深灰了。”
她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去歇著吧。”阿九站起來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三顆洗乾淨的野莓放在門檻上,然後轉身跑走了。衣襬捲起的風在門檻上帶起一小片幹泥碎屑,那三顆野莓在門檻石面上輕輕滾了一下才停住。她彎腰把野莓撿起來放在窗臺上,低頭看著桌上那十一根草莖——舊莖幹枯褪色,新莖青灰挺首,在日光的映照下連成了一道由淺到深的灰綠色序列,像是同一株植物在被摘下來的不同時間點上留下的痕跡標本。窗臺上的野莓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把其中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化開。
當天下午她藉著去後山收藥的機會又繞了一趟圓空地。十一根草莖排成的弧線己經接近閉合了,兩端之間那道空隙縮到了大約一個拳頭的寬度。按照草莖冒出來的速度,再有兩天左右,這個缺口就會被填上。她站在色差線外面沒有進去,能看到圓心處的地面顏色確實變了——從銀灰色變成了深灰色,像一層薄薄的暗色釉質從圓心向外鋪展。她蹲在色差線外側看了一會兒,伸出右手掌心朝向圓心方向,灰線在繃帶底下微微熱了一下,她的掌心裡傳來一種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隔著三寸空氣輕輕拉了一下的觸感,像是有人在地面下方用一根很細很細的線繫住了她的掌心,然後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朝下拽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放進了袖中。十一根莖幹在風中微微晃動著,穗頂的銀光連成了一條弧線,兩端之間的缺口窄得像是隻要再長一根就能把它封死。她看了幾息就轉身往回走了。走到半路的時候她碰見了方硯。他站在藥圃邊緣的那排靈草架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卷紙,正在低頭翻看。日光從西邊斜著照過來,把他翻頁的手指映成了半透明的淺紅色,指腹壓著紙面邊緣的那一小截皮膚微微反光。她走近的時候他把卷紙收了起來,朝她點了一下頭。
“林師姐。”
“方師弟今天沒在內門?”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裴長老今天在整理舊檔案,讓我出來熟悉一下外門的地形。”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她來的方向,“圓空地那邊——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長了不少新草。”
“後山野草多,雨水好就長得快。”
他沒有追問。但他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比普通寒暄長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裴長老可能也會來看。”他沒有再多留,說完就轉身沿著石板路走了。灰白色的袍角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步子不大不小。她站在藥圃架子旁邊目送他走遠。他說的那句“裴長老可能也會來看”聽起來像一句隨口提起的閒話。但一個剛來不到三天的人,知道外門圓空地有新長的草,而且知道裴長老可能來看。他在這座山上待的時間比他說的“剛到任”要早,至少他認識圓空地,認識那些草莖的來歷。
當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工具棚找老管事。老頭正在棚子門口收拾一捆曬乾了的靈草莖,把莖幹按長短分紮成三把,她蹲在他旁邊把方硯今天說的那句話轉述了一遍,又補充了“他好像認識圓空地”這一條。老管事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把手裡那捆莖幹紮緊了,捋平了扎口的麻繩尾端才開口:“新來的那個方硯,今天下午在內門那邊轉了一圈。內門的人說他問了不少外門的事,問得還挺細。”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讓頭頂上那些乾草葉聽到似的,“陸執事下午被人叫去問話了,出來之後臉色不太好。沒說是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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