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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天魔當糖喂_第38章:眼(1)

第九根草莖是在第三天下午冒出來的。林渺渺從後山收藥材回來的路上繞去圓空地看了一眼——新的那一根立在第六根和第七根之間的空隙裡,莖幹比前面八根都矮,但穗頂己經裹了一圈銀白色的絨毛,像一粒剛破土的細芽正在緩慢地張開它的頂蓋。她站在色差線外面數了一遍,九根。從六到九隻用了兩天多一點,草莖冒出來的速度比根系長得還快,像是地面之下的能量正在持續不斷地向上頂湧,不再需要積蓄太久就能衝開一層新的出口。

她沒有蹲下來碰它。只是站在色差線外側看了幾息,然後轉身回了丹房。回到丹房之後她在記錄本上把第九根的位置描進了弧線圖裡——九根草莖連成的弧線己經接近於一個完整的半圓了,兩端之間的缺口約莫佔了整圈的西分之一左右。如果草莖繼續按這個速度往外冒,再有不到一週的時間,這個半圓就能合攏成一個完整的環形。她盯著那頁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去窗臺邊把那一排乾枯的草莖重新紮緊了一些,細麻繩在莖幹之間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當天下午她正坐在丹房裡研磨苦根乾粉,阿九推門進來了。他跑得急,額頭上一層薄汗,懷裡抱著一隻乾淨的粗瓷碗,碗裡裝著幾根帶著泥土的新鮮草莖,莖幹根部還沾著溼潤的細沙。“師姐,我又拔了兩根回來!”他把碗放在桌面上,聲音帶著跑動後的急促喘息,“跟前面那幾根一模一樣,穗頂也是銀白色的。”他蹲在旁邊看著她把草莖從碗裡取出來攤在桌面上,等她把兩根莖幹並排放好,他伸手指了指其中較短的那一根,“這根是從靠近色差線的地方長的,以前那個位置沒長過東西。”

林渺渺把兩根新莖和窗臺上那排乾枯莖幹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然後問了一句:“你拔的時候旁邊有沒有別人看到?”阿九想了想:“好像沒有。我在那兒蹲了一會兒,周圍沒人。”她點了點頭,拿乾布把那兩根莖幹的斷面汁液擦乾淨,收進了一隻空藥瓶裡,瓶口封好。阿九看著她做完這些,蹲在地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師姐,圓空地那邊的草長得太快了,我昨天數的時候還是七根,今天就變成九根了。它們這樣長下去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她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不會。你幫我看好那些草莖,別讓人踩了就行。有人靠近你就遠遠看著,不用上去攔。”

阿九用力點頭,站起來跑走了。林渺渺站在丹房門口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隻封好的藥瓶,又看了看窗臺上那排從青灰到枯褐漸變的幹莖,在桌邊坐下來重新打開了記錄本,在“第九根”的位置旁邊多描了一筆,然後合上了本子。

傍晚時分,她正打算去後山收晾曬的藥材時,阿蕪從藥圃那邊小跑過來了。她臉上的表情帶著一點意外和遲疑,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太確定的事:“師姐,內門那邊來了個人,說是新調來的執事弟子,叫方硯。他說想見你,人在藥圃那邊的廊下等著。”她站在臺階上隔著藥圃看了一眼,廊下確實站著一個穿灰白袍子的年輕男人,身形瘦高,手垂在身側,腰間掛著一塊青色玉佩。面容清正,大約二十五六歲。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

她沿著石板路走過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他朝她微微點頭:“林師姐,我叫方硯。藥堂新調來的執事弟子,今天剛到任。陸執事讓我過來送一份東西。”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薄薄的卷宗遞過來。她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兩張紙。第一張是她上次交的借閱單影印件,第二張是一份空白借閱申請表,表格下方多了一行手寫的批註:“允許借閱範圍:藥典類、產地記錄類。禁地相關需執事長老簽字。”字跡和陸執事的不太一樣,筆畫更細更密,像是另一個人寫的。

她看完之後抬頭看了方硯一眼。他說:“陸執事讓我轉告你——新的執事長老提前到了,明天到任。在此之前所有借閱申請需要重新稽核。舊的那批記錄可能會封存一段時間。”他說完之後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著廊道走了。步子不大不小的,灰白色的袍角在暮色中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的陰影裡。

林渺渺站在藥圃邊緣目送他的背影走遠,手裡攥著那隻卷宗。新長老提前到任,舊檔案封存——她手裡的草莖正在以兩三天一根的速度往外冒,而藥堂那邊即將封存她可能需要的全部記錄,這兩件事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疊到了一起。她走回丹房之後把那隻卷宗放在桌面上攤開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行批註的“禁地相關需執事長老簽字”上,然後合上了卷宗放進了暗格裡。

夜裡她躺下去的時候枕套的厚度己經讓她的後腦勺微微離開床面了。她把右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放在枕套邊緣,灰線的溫度從前幾天那種微微發熱變成了更平緩的溫,像一盞燈被調到了穩定的暖光檔位。她閉著眼在黑暗中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九根草莖的位置、阿九的擔憂、方硯的出現、舊檔案的封存通知。然後把它們疊在一起放進了心裡。

識海邊緣那團存在感蜷在他慣常的位置上,今晚也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他也在看方硯今天遞過來的那隻卷宗,他的注意力正沿著她今天下午觸碰過卷宗的手指方向延伸,像一個人站在暗處端詳著一件剛被放進屋子裡的陌生東西。她閉著眼在黑暗中對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你也在看那個新來的。”他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他在她意識的邊緣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出聲的那種,是無聲的、像一個人在暗處認出了一件熟悉的東西之後那種短暫的、沒有聲音的回應。

窗外圓空地邊,九根草莖的穗尖在夜色中亮著。遠處內門方向,灰白色石門後面的燈還亮著,燈下坐著一個剛搬進來的人,面前攤著一隻還沒開啟的舊木箱,蓋子半開著,裡面的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了一角。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其中一張紙的邊角掀起,露出了紙面上一道細細的弧線——和圓空地草莖排成的弧線幾乎一樣。燈下的人伸手把那頁紙按住了,然後繼續低頭翻看手裡的冊子,沒有抬頭。夜風在桌面上繞著紙頁邊緣打了一個細小的旋,然後安靜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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