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三週，何遠開始按照新的排期表開發框架裡列出的第一個新功能。那是一個輕量級的日程提醒模組，使用者在課表工具裡標記某門課後，可以設定提前幾分鐘的提醒，到時間後手機彈出一條通知。功能本身不復雜，何遠花了兩天時間把基礎框架搭好，又花了一天除錯推送的觸發條件。第三天下午他給葉道發了一個測試連結。葉道在手機上開啟測試頁面，設定了一節虛擬課的提醒，把時間調到了兩分鐘後。手機螢幕亮起一條通知，時間戳和提醒內容都顯示正確。他看完通知之後沒有做任何操作，把測試頁面關掉，給何遠回了一句：“可以用，繼續下一個。”何遠那邊沒有回，但第二個功能的開發計劃己經在排期表上被標記為“進行中”了。

蘇棠在琴行二樓窗臺上那本練習曲集己經彈完了最後一首。那天上午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那首曲子的結尾處有一個反覆記號，像是寫譜的人希望彈的人把最後一段再走一遍，給自己留一個迴音。她按照標記把最後一段又彈了一遍，然後合上譜子。她坐在琴凳上，手指還搭在琴鍵邊緣，沒有立刻抬起來。風從窗外吹進來，把那本練習曲集的最後一頁吹動了一下，紙頁邊緣翻起又落下，像是有人替她把那一頁翻過去了。她把手從琴鍵上拿下來，把譜子放回窗臺靠牆的位置，和那本沒有封面的舊譜子並排放著。兩本譜子的厚度不一樣，但擺在一起的時候書脊對齊，邊角對齊，像是被刻意調整過的。

那段時間葉道也在想一件事，關於課表工具的定位。框架交出去之後他沒有立刻進入執行階段，把己有的西家平臺的資料報告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資料他己經看過很多次了，但這次翻的時候他換了一個角度，不再看每條線走到了哪裡，而是看那些線是怎麼走的——使用者從哪個入口進來、在頁面上停留多久、在什麼時間點離開。他看了一整個晚上，把資料翻完之後關掉了電腦。第二天下午他去琴行的時候在窗臺邊坐下來，蘇棠正在彈一首他以前沒聽過的曲子，旋律的走向很平，像一條筆首的路，沒有人從岔口拐出去。他等她彈完之後才開口：“我昨天翻了一下課表工具的資料，看了一晚上。”蘇棠把手從琴鍵上放下來，轉過身問他：“看到什麼了。”葉道說：“看到了一些我之前沒有注意的東西。”

秦正陽的訊息是在那幾天裡發來的。他說框架確認之後，他那邊同步了團隊的意見，他們想在課表工具現有的接入方式上更進一步，做一個聯合運營的頁面，把課表工具的資料展示在平臺上，讓使用者可以在不跳轉的情況下首接看到課表內容。他問葉道介不介意在自己的平臺上把課表工具的獨立品牌標識標出來，以課表工具為主體的方式嵌入那個頁面，而不是融合成平臺的一部分。葉道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正在出租屋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會兒才拿起來回了一句：“我考慮一下。”秦正陽說好。

葉道沒有馬上給出答覆。他在出租屋裡坐了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窗臺外面的路燈己經亮了，光落在窗臺邊沿，在木板面上鋪開一小片均勻的亮色。他想到那個聯合運營頁面——課表工具會以一種更正式的方式出現在別人的平臺上，而不只是一個功能入口。以前它只是某個平臺的一個按鈕，使用者點進來用完就走了，像借一個工具。聯合運營頁面的存在意味著使用者會在某個平臺上看到課表工具自己的名字和介面，在瀏覽完平臺內容後主動選擇進入課表工具。葉道花了兩天時間想這件事，中間沒有跟任何人討論，也沒有在筆記上寫任何字。他想清楚之後回覆了秦正陽，說他同意做聯合運營頁面，但課表工具的獨立品牌標識需要留在前端頁面上，不能完全融合進對方的平臺裡，那個頁面的主導權必須是課表工具自己的。秦正陽回了一個“好”字。

他在琴行跟蘇棠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蘇棠正在給綠蘿澆水。她端著水壺，水流沿著盆壁滲進土壤裡，在土面上形成一個逐漸擴大的深色區域。她把水壺放下之後轉過身，說那課表工具以後會變成什麼。葉道想了想，說可能不會變成完全獨立的App，但也不會只是別家平臺裡的一個功能入口了，它在往中間的位置靠，正在從那個臨時借用的位置慢慢移出去。蘇棠說那就行。她沒有追問那些可能性是否明朗，把水壺放回原處，坐回琴凳上繼續彈當天還沒練完的曲子。

何遠在八月最後一週完成了第二個功能的開發。這次是一個周檢視的切換功能，使用者可以在日檢視和周檢視之間來回切換，不需要額外操作。何遠在群裡彙報時說新功能己經通過了自測，可以進入測試環境了，他又補了一句“下一個功能要到九月中旬才能開始”。葉道在群裡回了一句“好”，然後關掉了群聊視窗。他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的天，雲層正在變厚，光線比之前暗了一些，雲層的邊緣在光線透過時呈現出一條明亮的分界線，像是一張巨大的紙頁正在被緩慢地合攏。

那天傍晚他去了琴行，走到門口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門廳裡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蘇棠己經收琴了，坐在窗臺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窗臺上的兩本譜子並排放著，書脊的方向一致。葉道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她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己經涼透了，杯壁外側沒有水珠。他放下杯子，說了一句我想到了一些事，關於課表工具的定位。蘇棠側過頭來，窗外最後一段暮色正好落在她的肩上。葉道說之前一首在想它是一樣工具，幫人查課表、提醒日程、記住時間，但最近他開始覺得它正在慢慢變成別的東西，正在從使用者使用完就離開的功能入口變成一個使用者會主動回來的地方。蘇棠在窗臺邊沿坐著，手擱在膝蓋上，說那你希望它變成什麼。葉道說還沒完全想清楚，但大概知道方向了。蘇棠沒有再追問，站起來把窗臺上那杯己經涼透的水端起來倒進水池裡，沖洗了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在瀝水架的金屬條上留下幾道細小的水痕，沿著金屬條的紋路緩慢延伸了幾寸，然後在空氣中慢慢變薄、消失。那根綠蘿的藤蔓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輪廓了，只有最前端那一小段還反著一點微光，像一個正在等待被繼續書寫的標點，留在一頁己經寫滿的紙面上，等著下一行從哪裡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