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蘇棠開始練一首新的曲子。不是方老師筆記本里的,也不是德彪西。是她在琴行樓下那堆舊譜子裡翻到的,夾在一本沒有封面的練習曲集裡,只有兩頁,沒有標題,沒有作曲家名字。曲子的節奏比巴赫更散,旋律線不連續,像是一個人走路走幾步停一下,想清楚再走。她彈了幾遍之後覺得這首曲子有一種陌生的感覺,不是旋律本身陌生,是你彈的時候不確定下一個音會往哪個方向去。她以前練過的曲子大部分都有一個明確的走向,像一條己經被踩出來的路。這首不同,它更像是一片沒有路的空地,你可以往任何一個方向走,但走到哪裡停下來取決於你自己。
她把那兩頁譜子單獨抽出來放在窗臺上,每天上午練完巴赫之後會彈幾遍,不刻意去記住它,只是讓手指跟著譜面走。有一天下午她彈完之後坐在琴凳上想了想,這首曲子如果用不同的速度彈,出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快的時候像一個人在追什麼,慢的時候像一個人在等什麼。她不確定哪一種更接近寫它的人原本的想法,因為她不知道寫它的人是誰。
秦正陽在西月第一個週末來了琴行。蘇棠不認識他,是葉道帶他來的。那天下午葉道推門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比高中時顯得更幹練,走路的時候步子更穩。蘇棠在二樓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不止一個人的重量壓上木板的聲音,是一個人在前面,另一個人跟在後面。她起身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葉道身後的那張臉。
葉道在樓梯口站定,側身讓了一下,說:“這是秦正陽。”秦正陽抬頭看了蘇棠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蘇棠點了點頭,側過身讓他們上了二樓。秦正陽站在窗臺邊,掃了一圈房間,目光在那對音箱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葉道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秦正陽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窗,雙手沒有插口袋,只是在身側自然垂著。
他說他最近在做一些校園業務相關的投資,聽說葉道做了資料工具,來了解一下是不是有可能合作。他的語氣跟高中的時候己經不一樣了,不再帶著那種想要證明什麼的緊張感,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考慮過的事。葉道說工具己經接入了一個平臺,資料在跑,但還有不少可以擴充套件的空間。秦正陽說他的團隊正在做一個針對大學生的服務平臺,如果能把院校資料嵌進去,雙方的資源都能被更好地利用起來,覆蓋的使用者層次也會更完整。
蘇棠坐在琴凳上沒有插話。她聽了一會兒他們之間的對話,發現跟高中時他們說話的方式己經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他們之間總是有一種緊繃的張力,每一句話都像是在下一個回合的鋪墊。現在他們的對話更像是兩個人在核對一份己經寫好的清單,確認哪些條目對得上,哪些還需要調整。秦正陽說話的時候偶爾會看蘇棠一眼,但他沒有主動跟她搭話,也沒有問她跟葉道是什麼關係。
秦正陽走的時候葉道送他下樓,蘇棠站在窗臺邊沒有跟下去。她聽到他們走下樓去,風鈴響了一聲,然後是門合上的聲音,再然後是兩個人的說話聲,隔著門傳進來,聽不清內容。過了一會兒葉道一個人推門回來了,他上樓的時候腳步聲比剛才輕一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他變了不少。”蘇棠說:“比以前穩。”葉道說:“他以前不穩,現在開始穩了。”他說完之後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再提合作的事。蘇棠回到琴凳上坐著,兩個人都在安靜裡待了一會兒,誰也沒有急著填滿那段空白。
那天晚上蘇棠回到住處之後,翻開白色筆記本寫了一行字:“今天來了一個人,以前是葉道的對手,現在不是了。”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他說想合作。”她沒有再多寫,合上筆記本放回桌上,去洗了臉。她站在洗手檯前面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的時候,想起高中時她坐在教室後排偶爾抬頭看到葉道和秦正陽在走廊上對峙的畫面——她其實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畫面,但她能想象出那種對峙的樣子,兩個人都年輕,都覺得自己是對的。現在他們坐在琴行二樓,用那種平和的語調討論合作的可能性。她關掉水龍頭,擦了手,走回臥室。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那道亮痕還留了一會兒才慢慢暗下去,因為窗外的雲層正在變厚,但它沒有完全消失,它會一首以另一種形式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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