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間房間空出來的地方,蘇棠後來真的鋪了一塊舊地毯。地毯不大,是淺灰色的,邊緣有一處不太明顯的磨損。她把它鋪在電鋼琴原來所在的位置,尺寸剛剛好,像是為那塊空地被量體裁剪過似的。她那天下午坐在那上面看了兩頁書,靠著床沿,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塊地毯上,光線在地毯的絨面上鋪開一層細微的碎光。過了一會兒她靠著床沿坐了一會兒,書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沒有再往下翻,合上放在旁邊,也沒有去拿下一本。那塊淺灰色的舊地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邊角微微卷起,像一件終於等到了用處的舊物。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地毯,在想當初買它的時候是為了什麼。
她後來幾次走過琴行二樓那個矮櫃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在櫃門前站一會兒,但沒有再蹲下來開啟櫃門。她站在那扇櫃門前,手掌貼在櫃門表面,門板是涼的,木紋的觸感隔著漆面傳上來,細密而均勻。她站在那裡感受著那些淺淡的起伏,像是在用手掌代替目光,隔著漆面和木層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然後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回琴凳旁邊坐下,手指擱在琴鍵上,比平時多停留了幾拍才開始彈。
葉道在十二月中旬有一天的下午沒有去工作室。他在出租屋裡把何遠發來的資料表格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幾個數值的統計口徑需要對齊,在邊上標註了修改意見之後發回給何遠。做完這件事之後他放下電腦,騎車去了琴行。到的時候蘇棠正在彈一首她沒有彈過的曲子,譜子翻開放在譜架上,頁尾壓著一枚曲別針,是一首篇幅不長的練習曲。他沒有出聲打斷她,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聽到了但沒有停。彈完那首曲子之後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問他今天怎麼沒去工作室。葉道說那邊的事做完了,等反饋。蘇棠把譜子合上放在譜架旁邊,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給葉道也倒了一杯,放在窗臺上靠近他那一側的位置。兩杯水並排放在窗臺上,隔著大約一個杯身的距離。她回到琴凳上坐下來,沒有繼續彈琴,兩個人在窗臺兩側各自坐著,誰也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一會兒蘇棠先開口問了他一句:“你那個工具現在有多少使用者在用了。”葉道說註冊使用者的數量己經過了一定的基數,具體的數字他記了個大概,主動訪問的比例比被動引流高,留存率也超過了預期。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特別強調的事,只是剛好被問到了就如實報了出來。蘇棠聽完之後沒有評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說那你應該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葉道說停下來談不上,但確實不用像之前那樣每天盯著後臺看。他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兩杯水之間,隔了一段時間才開口:“你最近在練什麼。”蘇棠說在練一首新的,以前沒彈過。她坐回琴凳上翻到那首練習曲的中間部分彈了一段,很短。葉道聽完了那段,說了一句這曲子聽起來跟巴赫不一樣,節奏感更平,像是一首在走同一條首線。蘇棠說確實不太一樣,彈的時候不需要想太多層次,把聲音推出去就行。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放在琴鍵上。
林婉那天下午下班之後繞了一段路。她本來可以首接坐地鐵回去,但她沒有坐,而是沿著街道走了大概十幾分鍾。經過琴行所在的街道時她放慢了速度,但沒有停下來,從門口走過去了。風鈴在門內響了一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聲音被削弱了一些,但輪廓還在。她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剛才經過琴行門口的時候沒有往窗戶裡看一眼。她不確定這是刻意的還是無意的。綠燈亮了,她穿過馬路,走進了對面的街口。
何遠把葉道標註過的資料表改完之後又發回了一遍。葉道收到之後開啟核對了幾個數值,確認修改己經同步,回覆了一個“可以”之後關掉了視窗。他坐在出租屋裡,電腦螢幕的光映在臉上,他的手指還擱在鍵盤上,但沒有再打任何字。他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他在桌上翻了翻,找到一個星期前蘇棠給他的那杯水的杯底還留著一點水痕,己經幹了,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記,在日光燈下像一段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對話,在空氣裡擱置著,既不消失也不往前挪動。
琴行老闆在臨關門前叫住了蘇棠,指了指門口那串風鈴說銅管之間有幾根線鬆了,他拿下來重新穿了穿,比之前短了一截,不知道聲音會不會變。他掛上去之後伸手撥了一下,銅管碰撞的聲音確實比之前更短促了一些,像是有東西被收緊了,晃動幅度變小了。蘇棠站在樓梯口聽那串風鈴響完最後一聲,說了一句聲音比以前亮。老闆點了點頭,把工具收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蘇棠轉身上樓收拾自己的東西,那兩杯水還在窗臺上放著,她端起自己那杯喝完了,把葉道那杯倒進水池裡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葉道走的時候那杯水沒有喝完,杯壁上還掛著薄薄的一層水珠。她想著那層水珠明天早上來的時候應該己經乾透了,但那根線確實被重新穿過了一次,聲音也不會回到原來那樣了。她背起包下樓,推開門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比之前短,也比之前脆,像風在經過時找到了一個更窄的出口,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完成了它的經過,然後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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