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筆記本里的曲子,蘇棠後來一首一首都彈過了。沒有按照某種順序刻意安排,只是每天到了琴行翻開筆記本,找一首還沒碰過的,放到譜架上彈一遍。有些曲子她彈完之後會坐一會兒再翻下一頁,有些她彈完一遍覺得不夠又彈了一遍,然後再翻。她沒有給自己規定每天必須彈多少,有時候進度快一些,連著過了好幾首,有時候她會在某一首面前停下,反覆練幾遍,像是想從那段旋律裡再多榨出一點東西。
最後一首彈完的那天,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在琴凳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窗外的光線偏西了,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長的亮塊。她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筆記本放回窗臺上,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個厚度和輪廓。那支鉛筆還在旁邊放著,沒有被移動過,筆桿的顏色在夕陽裡顯得比白天更深一些,木紋的表面被光線照透了一層薄薄的光。
那首最後一首曲子她彈完之後沒有在筆記本上做任何標記,沒有折角,沒有畫圈。她只是記住了那首曲子的走向,在心裡留了一筆,像一個不需要被提醒就己經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不會再彈那首,但她知道筆記本里己經沒有未彈過的內容了。方老師寫了三十多首曲子,大部分是完整的,少部分斷在中間,像話說到一半停下來去拿水。那些半截的片段蘇棠都彈了,不管它們有沒有寫完。她彈到了最後一首,然後停在了那裡。
那段時間天氣越來越涼了。蘇棠騎車去琴行的時候會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風大的時候帽子也會戴起來。路上那排梧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黃透了,風一來就掉幾片。她騎車經過的時候偶爾會有落葉從她肩側掠過,落在車輪後面,被下一陣風捲到路邊。
有一天下午周小雨發了一條訊息給蘇棠,說她最近剪了一期影片,片尾用的還是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中間有一段她覺得節奏偏慢了,問蘇棠要不要重新錄一版。蘇棠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就那個版本就行。周小雨說好。
琴行二樓的窗臺上那對音箱還在,蘇棠偶爾會用手機連上它們放一些錄音,有時候是她自己的,有時候是別人彈的。她把那首方老師的曲子也放過一次,音箱的聲音比手機外放厚一些,低音區能聽出更多的層次。她坐在窗臺上聽完之後關了音箱,把手機收起來,下樓去倒了一杯水。
葉道在十一月中旬來過一次,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翻了一會兒手機。蘇棠那天沒有彈深藍色筆記本里的曲子,而是翻了一本以前練過的練習曲集。葉道聽了一會兒,在練習曲翻頁的間隙問了一句:“那本筆記本里的曲子你都彈完了?”蘇棠說彈完了。葉道沒有再問。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說方遠那邊有個專案的事要處理,先走了。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蘇棠叫住他:“那首曲子到現在還沒有名字。我在想是不是應該給它起個名字。”葉道停在樓梯口,回過頭說了一句:“你覺得它需要名字嗎。”蘇棠想了想,說:“不需要。”葉道點了點頭,轉身下樓走了。
蘇棠留在二樓,把練習曲集放回架子上,重新翻開深藍色筆記本。她翻到那首她補完結尾的曲子那一頁,看著末尾那行空白的譜線,上面的音符在她彈完之後沒有新增新的,那首曲子的結尾在譜面上依然是一個開放的狀態,什麼都沒有再填進去。但她知道它在哪裡,也知道怎麼結束它。她想,也許一首曲子寫完之後名字沒那麼重要。它己經被彈過了,被錄過了,被放在影片的片尾被人聽過,它己經不需要被命名。她把這個想法放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把它寫在紙面上。
那支原木色鉛筆後來被蘇棠從窗臺拿到了住處。她把它放在書桌的筆筒裡,和幾支常用的筆放在一起。它的顏色比周圍的筆都淺一些,木紋清晰,筆尖一首保持著那個她削好之後的狀態,沒有變鈍,沒有被磨出新的斜面。她有時候寫東西會伸手去拿筆筒裡的筆,手在那個位置停一下,繞過那支原木色的筆拿另一支,用完再放回去。她沒有再用過那支鉛筆,但每次伸手進筆筒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它的位置,像一個己經不需要被確認的存在,只是在那裡待著,和以前一樣。
琴行樓下的風鈴有一次被風吹斷了線,銅管掉在地上散了一片。蘇棠下樓的時候看到老闆蹲在地上把那些銅管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數了數,少了一顆。他在地上又找了一會兒,在櫃檯底下找到了最後一顆,重新穿好線掛回門框上。風鈴重新掛好之後,他伸手撥了一下,銅管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重新調過音的琴絃,需要幾天才能重新習慣自己的音高。蘇棠在樓梯口站著,看著他掛完那串風鈴,然後轉身回二樓,坐下來翻開巴赫譜子練了一小時。
那天傍晚她離開琴行的時候,風鈴又響了。聲音比之前脆,銅管之間碰撞的角度跟之前不完全一樣了,所以發出的聲音有了一點點差別。她站在門口聽了一瞬,沒有分辨出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只是確實不一樣了。她拉起外套的拉鍊,轉身走進了己經暗下來的街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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