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把那句話看了很久,鉛筆字比前面那些頁都要淡一些,像是寫的時候力氣己經不夠了,筆尖在紙面上只留下很淺的一道痕跡。她把筆記本翻到倒數第二頁,空白。倒數第一頁也是空白。她把整本筆記本翻了一遍,確認只有那一頁寫了內容。“如果有人看到這裡,請幫我把那首沒寫完的曲子補完。”沒有說明是哪一首,沒有說明怎麼補。
她坐在窗臺上,筆記本翻開攤在膝蓋上,那行字對著窗戶的光。光線從側面照過來,讓鉛筆的凹痕更加清晰。她看著那些凹痕的走向,發現“補完”那個詞的收筆處有一個輕微的頓點,像是筆尖在那裡停了一下才抬起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個頓點,筆跡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細小的圓點,肉眼幾乎看不到,但手指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凹陷。
她沒有立刻去翻找筆記本里哪首曲子是“沒寫完”的。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窗臺上,下樓去接了一杯水,端回二樓喝了一半放在窗臺邊沿,然後重新開啟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看。這次她看得更慢,每翻一頁都停一下,注意頁面的邊緣有沒有折角、有沒有鉛筆標註的頁碼、有沒有不同顏色的墨水混合的痕跡。第一首曲子是完整的,第二首也是,一首翻到接近中間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首隻有開頭幾行的曲子,寫了一頁半就停了,後面幾頁都是空白的。那首曲子沒有編號,在頁面的左下角有一個很小的標記,形狀像是某種花朵的三瓣輪廓,線條很輕,像是隨手畫的,又像是有意留下的記號。她翻到下一頁,空白。再翻一頁,空白。她用拇指按住那頁紙的邊緣,然後合上筆記本翻到那首不完整曲子的那一頁,開啟,對著光重新看了一遍。開頭幾行的音符走向跟她之前彈過的某首曲子有些像,但她不能確定是不是同一首。
晚上葉道來的時候,蘇棠還坐在窗臺上。她把筆記本翻到那首不完整的曲子指給他看,然後把方老師留下的那句話也翻給他看了。葉道把兩頁放在窗臺上並排放著,他對比了一下筆跡的輕重,說了一句這兩頁的筆跡不太一樣。蘇棠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補完”那行字比那首不完整曲子上的音符要輕一些,而且寫音符用的筆似乎更細,而那句話用的是更粗的筆,兩者的筆尖粗細確實是不同的。葉道說了一句:“這句話可能是後面才寫上去的,不是寫那首曲子的時候一起寫的。”
蘇棠把兩頁紙疊在一起,那首不完整的曲子和那句話分別來自筆記本的不同位置。她翻了翻筆記本里其他的空白頁,大部分是完全沒有內容的。只有那一頁寫了字。她把筆記本放在窗臺上,說了一句:“也許她說的是另一首曲子。”葉道說那就整本都找一遍。
他們花了一晚上把整本筆記本過了一遍。筆記本里一共有幾十首曲子,其中大部分是完整的,少數幾首只有片段。蘇棠把那幾首不完整的都挑出來,按照頁數編號抄在另一張紙上。其中一首是最短的,只有一行;另一首有將近兩頁,在結尾處斷了。蘇棠把那幾首不完整的曲子彈了一遍,彈到那首兩頁長的曲子時停下來,在斷掉的地方按了一個開放和絃。那個音跟手寫譜紙上的最後一個音不一樣,比她想象中更尖銳一些,像是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向去收束它。葉道在靠牆的椅子上坐著,等她彈完那一段之後開口說:“這首曲子的走向跟你之前拿到的那張譜紙不一樣,像另一個人的語氣。”
蘇棠把琴蓋合上,把筆記本翻回寫著那句話的那一頁。她說了一句:“她說的是‘那首沒寫完的曲子’,不是‘那些’。只有一首沒寫完。其他的都是片段,不是完整的曲子在結尾處被中斷了。”葉道說:“那你得找到哪一首是她認為的‘那首’。”
那晚蘇棠沒有找到答案。她回到住處之後把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放在枕邊,沒有翻開。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天花板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微亮的光,牆角那條裂縫比之前又長了一截。她翻了個身,把筆記本拿起來放在枕頭底下,那行“請幫我把那首沒寫完的曲子補完”壓在枕芯下面,隔著布料貼著她的後腦勺。她沒有睡著,但也沒有再起來。
第二天上午她沒有去琴行。她坐在桌邊,把那本筆記本攤開,把之前抄下來的那幾首不完整曲子重新抄了一遍,逐首編號,每一首都標明瞭頁數和段落長度。然後她把手寫譜紙也拿出來放在桌上,跟筆記本里的那幾首不完整曲子放在一起對比。手寫譜紙上的音符走向跟筆記本里那首兩頁長的片段有一些相似之處,但不是同一首。她把手寫譜紙翻到背面,“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那行字還在原處。她又翻到正面的音符部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一邊。她拿起那首兩頁長的片段,看著它斷掉的那一小節,末尾處是一個升號標記,後面沒有跟任何音符。她盯著那個升號看了一會兒,把譜子放了下來。
下午她去了一趟那家文具店,買了一支鉛筆和一本新的空白筆記本,然後把深藍色筆記本里那幾首不完整曲子重新手抄了一遍放在新本子裡,保留原譜中的所有標記,包括那個花朵形狀的輪廓標記,位置也儘量還原了。她把新筆記本和舊筆記本並排放在桌上,翻開到同一頁,對比了兩者的尺寸差異和光線折射的角度,確認抄寫無誤之後,將舊筆記拿起來放在靠窗的一側。
傍晚葉道來了。他站在門口看到桌上擺著兩本筆記本,一本深藍色舊的,一本新的,問了一句抄完了嗎。蘇棠說抄完了,然後又補了一句:“我現在的問題不是找不找得到那首曲子,是怎麼知道哪一首是她說的‘那首’。”葉道說:“那你要不要先把這些片段都彈一遍,然後自己去選。”蘇棠沒有說話。她走到窗臺邊,把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翻到那首兩頁長的片段,把譜子放在譜架上,坐下來彈了一遍。彈完之後她坐在琴凳上沒有動,窗外的光線己經開始變暗了,她在那些音符最後消失的聲音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窗外街對面那家文具店的招牌亮起了燈,光從玻璃上折過來,在筆記本的紙面上投下一道淺白色的斜線,正巧掃過“補完”那行字的最後一個筆畫末端。她沒有把筆記本合上,也沒有把它從光裡移開,就讓它留在那道亮痕底下,光線在整個傍晚的過程中緩慢地移動,從最後一個筆畫挪到了頁面的空白處,然後又移出了紙面,落在了桌面。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亮痕消失的位置,然後拿起筆記本,走到了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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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周沫沫周硯周沫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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