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第二天上午沒有首接去文具店。她先在琴行練了兩小時琴，把巴赫那套賦格從頭到尾走了兩遍，中間沒有停，也沒有看譜子。彈完之後她合上琴蓋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外套穿上，揹著包下了樓。經過一樓店面的時候老闆在櫃檯後面整理收據，他把一疊票據按日期排好夾進一個資料夾裡，動作很慢，每夾一張都壓一下邊角。蘇棠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今天出去啊。蘇棠說是，去一趟街對面那家文具店。老闆點點頭繼續低頭夾票據，沒有多問。

文具店上午的人不多。蘇棠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個穿深藍色圍裙的收銀員正在整理貨架上的筆，聽到門鈴響轉過身來。蘇棠走到收銀臺前，把那張卡片放在臺面上，說你之前說過這種卡片是前年年底進的貨，你還記不記得當時訂貨的人長什麼樣。收銀員放下手裡的筆，彎腰看了看那張卡片，想了一會兒說時間太久了具體樣貌記不太清了，但那個人來訂貨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來的，旁邊還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沒說話，就站在門口等。訂完貨之後男的付了錢拿了卡片的包裝箱就走了，女的跟在他後面一起出了門。收銀員說他記得那個男的身高大概比你高半個頭，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沒有看到他摘下來過。他付的是現金，沒留名字沒留電話，只說要這種卡片，數量不多，付完錢就走了。收銀員說當時還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一般來訂做卡片的人都會留個聯絡方式方便到貨通知，但那個人沒有留，只說了一句他自己會來取。

蘇棠站在收銀臺前，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她問收銀員那個男的說話有沒有口音，收銀員說有，但不是本地的，更偏北一點。她說謝謝，把卡片收起來放回包裡，推門走出了文具店。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比進來的時候短促一些。街上的風比剛才大了，吹得路邊行道樹的葉子沙沙響。

她回到琴行的時候老闆還在整理收據，那疊票據己經夾完了，他把資料夾放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正在用一塊溼布擦櫃檯的表面。蘇棠走到櫃檯前，把那張卡片放在臺面上，推到他面前。她站在櫃檯對面，沒有開口。

老闆擦櫃檯的手沒有停，布從左往右抹過去，在卡片旁邊繞了一下又繼續往前抹。他把整張櫃檯面擦完之後才放下布，拿起那張卡片看了一眼，又放回檯面上。

“前年年底你收的那批舊譜子，是從哪裡收的。”蘇棠問。

老闆把手裡的布疊了一下放在櫃檯的角落。“一個搬家的人處理的。那家人要搬去外地，老房子裡的書和譜子都不要了，我上門收的，按斤稱的。”

“那批譜子裡有沒有一本德彪西的傳記。”

老闆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有。“那本書夾在幾本舊的練習曲譜中間，我當時翻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張紙。紙上的字我看不太懂，像是曲譜但不是完整的。我把那張紙夾回書裡一起放在角落那堆舊譜子裡了。後來你自己翻到了那張紙。”

蘇棠站在櫃檯前，沒有立刻接話。老闆繼續用乾布擦了一遍櫃檯表面，擦完之後把布疊好放回原處，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個搬家的人說這些東西是他們家一個己經不在了的親戚留下的。那個親戚以前彈琴。”

蘇棠的手指在櫃檯邊緣停了一下。她看著老闆的眼睛，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她開口問了一句：“那個親戚叫什麼名字。”老闆想了想說搬家的人沒有提過名字，他也沒有問。他只是去收東西的，按斤稱過之後付了錢，把譜子搬回來了。老闆停了一下，又說：“那個搬家的人說了一句，說他這個親戚一輩子都在寫曲子，但沒有人聽過她彈。”老闆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去整理架子上的琴譜，像這段對話己經到這裡了。

蘇棠站在櫃檯前沒有動。卡片還放在臺面上，她沒有收起來。她站在那裡想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伸手把卡片拿起來放回包裡，轉身上了二樓。樓梯上的腳步聲比平時重一些，木板在腳步下發出輕微的迴響，她走到二樓之後沒有關門，門開著，從窗戶吹進來的風穿過整個房間，掃過譜架和牆角的椅子，然後從敞開的門洞繼續流向走廊深處。

那天下午她沒有練琴。她坐在窗臺上，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她把今天從文具店和老闆那裡聽到的資訊寫在了記錄紙的末尾：“訂貨的人，帽簷壓低，北方口音，付現金，不留聯絡方式。身旁有年輕女人，沒說話。舊譜子來自己故親戚，一輩子寫曲子，沒人聽過她彈。”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這些條目，那些資訊之間還沒有形成一條完整的線。琴行老闆不姓陳，收銀員說的那個姓陳的業務員不是收譜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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