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把那個陌生號碼拉黑之後，簡訊沒有再出現過。她翻了一遍通話記錄，最近幾天沒有收到任何北京地區的來電，也沒有未接。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是北京，她認識的人裡在北京的會給她發簡訊的只有劉老師，但劉老師不會用陌生號碼，也不會發“2月31日不存在”這種話。她把簡訊截圖留存在手機裡，沒有刪，也沒有再開啟看過。

琴行樓下那臺錄音機她後來沒有再借過。她不知道用不用得著再錄一遍，也不知道錄了給誰聽。葉道拿走的那盤磁帶己經轉成了數字檔案留在他的手機裡，他自己沒有提過這件事，蘇棠也沒有主動問他效果如何。她覺得如果轉出來的效果不好他會說，效果要是好他也會說。他什麼都沒說，那就是還行。

有一天葉道來琴行的時候帶了一對舊的小音箱。不大，黑色的，外殼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他放在窗臺上說這是工作室淘汰下來的，周小雨換了新的，這對還能用。蘇棠看了一眼那對小音箱，沒有問為什麼要帶到琴行來。葉道蹲下來把音箱的音訊線接上手機，點了一下播放鍵，那首她第三遍錄的貝多芬從音箱裡傳了出來。聲音比錄音機喇叭清透不少，低音區的厚度也出來了，尤其是中間那段低音區的踏板音，在音效的支撐下能聽出原本的綿長感。蘇棠站在旁邊聽完了一段，說了一句“確實比錄音機清楚”就走回了琴凳上坐下來。她在琴凳上坐了片刻，等音箱裡那首曲子放完，然後翻開譜子開始練。

窗臺上的音箱被葉道收走之前在那裡放了好幾天。蘇棠練琴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伸手把其中一個音箱轉了個角度，讓聲音更好地朝向房間中央。音箱外殼是磨砂質感的，摸上去不涼，帶著一點靜電吸附的灰塵觸感。她把音箱擺正之後又繼續彈，中間沒有再調整過。

何遠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那個凌晨使用者再次上線了。這次不是凌晨，是晚上，接近十一點。對方把那三所新收藏的學校又看了幾遍，其中一所的詳情頁停留了將近十分鐘。何遠翻了一下那所學校的資料，是一所普通一本，地理位置偏南，往年錄取分數線不算特別高，但近兩年有上漲趨勢。何遠看完之後把學校的名字記在了工作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頁上己經記了好幾個學校的名字，字跡大小不一，有些被劃掉了，有些還留著。他沒有把這些資訊同步給葉道，只是在心裡記了一道，想著也許有一天會用到。

林婉公司開完週會之後，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翻到記錄過那家琴行位置的頁面，看了一會兒，把那一頁合上了。當時她在會議記錄本後面隨手寫下了一個日期，旁邊寫了一個字，什麼都沒標註具體內容，那頁紙上只有那個日期和一個字孤零零地立著，像一枚沒有收起來的書籤。

蘇棠有一天下午在翻那本筆記本的時候，發現夾著手寫譜子的那一頁背面有一行字，是她之前完全沒注意到的。字跡比正面的音符更淡，鉛筆寫的，像是擱了很久的筆痕，紙面上己經壓出了凹槽，鉛筆的筆跡己經附著在紙面上變得很淺了，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行字寫著“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蘇棠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把筆記本端平迎著光，讓那行字的凹痕在側面光線的照射下凸顯出來。“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沒有簽名，沒有日期，只有這一行字。蘇棠不確定這行字是寫譜子的人留下的，還是後來某個人加上去的。她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上，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晚上葉道來琴行的時候蘇棠己經練完琴準備走了。她站在琴行門口，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看到葉道從街對面走過來，她停了一下沒有推門出去。等葉道走近了，她隔著玻璃門朝外指了指筆記本，葉道在門外停下來，隔著玻璃看著她。她翻開筆記本把那行字指給他看，葉道隔著玻璃看了兩秒，推門走進來。

“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葉道把那行字讀了一遍，沒有問第一個聽到的是誰。他看著那行字的凹痕，說了一句：“寫這行字的人想讓人知道，那首曲子不是寫給所有人聽的。”蘇棠把筆記本合上夾在胳膊底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琴行，風不大，但己經有了一些秋天的涼意，吹在臉上不扎，但能感覺到季節在慢慢變顏色。蘇棠在前面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葉道，她站的位置正好是一家亮著燈的水果店門口，光從店裡透出來鋪在她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釉色。

“你拿到那張手寫譜子之後，有沒有覺得它是被人故意放在那裡的？”蘇棠問。葉道沒有立刻回答，想了想說：“你是覺得那批舊譜子裡混進去一張手寫的，不是偶然。”蘇棠說：“我不確定，但它出現的方式確實不太對，夾在一堆零散的譜子裡，沒有信封沒有說明，如果不是刻意為之確實說不過去。”葉道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只是說了一句“那你打算怎麼知道，除了等那個人自己出現”，蘇棠沒有回答。

他們繼續往前走，水果店的燈光退到了身後，下一個路燈的光接上來，她的影子從一側轉到了另一側，長度變了一些，方向也變了。

葉道送蘇棠到住處樓下，她走進樓道之前轉過身，問他那盤轉出來的音訊檔案還在不在。葉道說在。蘇棠說：“明天你帶來，我聽聽降噪之後的效果。”葉道說好。蘇棠轉身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她的腳步聲在每一層平臺處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上走。葉道沒有看到那行字的原跡，只是隔著玻璃看到蘇棠翻開的紙面上有一段淺淺的筆痕，但她告訴他的那句話他己經記住了。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他往回走的路上想起這句話，不知道自己是第幾個聽到那首曲子的人，但他記得那首曲子的最後一個音，錄音裡那個音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