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是在三天後出來的。蘇棠拿到第二名。不是第一，但足以讓她拿到參加國際比賽的資格。劉老師通知她的時候，語氣比平時多了一點點溫度，說這個成績比她預期的好。蘇棠問國際比賽是什麼時候，劉老師說明年春天，在德國。蘇棠掛了電話，坐在琴房的凳子上，看著窗外的天。北京的天灰濛濛的，但她覺得亮。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第二名。能去德國了。”葉道回了一個字：“好。”蘇棠說：“你不問問為什麼不是第一？”葉道說：“第一是留給下一次的。”蘇棠沒有回這條訊息，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鋼琴前，把譜子合上，走出了琴房。

那天她沒有練琴。她在校園裡走了很久，從東門走到西門，又從西門走到北門。路上遇到一個同學問她去哪兒，她說散步。同學說今天不練琴了？她說今天不想練。同學沒有追問。她走累了，在操場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操場上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跑。她想起葉道說的那句“第一是留給下一次的”，覺得他這個人真是奇怪。從來不說什麼漂亮話，但每一句都讓人忘不掉。

葉道的考研課程錄完了。最後一節課是案例分析，他用了三個真實的案例，分別代表不同背景的學生，演示如何根據自身條件選學校。錄完之後他回放了一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錄到後面太累了。他沒有重錄，因為那個沙啞的聲音反而讓課程顯得更真誠。他把課程打包發給方遠，方遠說先試推一輪看看反饋。葉道說好。

方遠的工作室開始做自己的原創內容。第一期主題是“大學裡最重要的一門課”，周小雨採訪了十幾個在校大學生，讓他們講自己印象最深的一門課。有的人講專業課，有的人講選修課，有一個人講的是戀愛課——他說戀愛讓他學會了怎麼跟人相處，比任何一門課都有用。周小雨把這段採訪剪進了片子裡，方遠看了之後說這個角度好，有爭議就有流量。片子發出去之後播放量比預期的好很多，評論區的討論很熱烈，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說戀愛課不算課。方遠說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

蘇棠開始準備德國的比賽。劉老師給她列了一個曲目清單，除了巴赫、肖邦、拉赫瑪尼諾夫之外，還加了一首德彪西。劉老師說德彪西是為了讓她的曲目更有層次感，前三首都是德國的，再加一首法國的，風格上會更均衡。蘇棠說德彪西她練過，劉老師說那再練一遍。蘇棠回到琴房，翻開德彪西的譜子，發現自己以前彈的確實不對。不是音錯了，是感覺不對。她以前把德彪西彈得太像肖邦了，都是浪漫派，但德彪西的浪漫跟肖邦的不一樣。肖邦是熱的，德彪西是涼的。肖邦是傾訴，德彪西是觀察。她試著換了一種觸鍵方式，音色變了，整個曲子的氣質也變了。她在琴房裡錄了一小段，發給葉道。葉道聽完了，回了一句：“涼的。”蘇棠說：“你聽出來了。”葉道說：“你說過德彪西是涼的。”蘇棠不記得自己說過，但他記得。

林婉在公司做了一個月的策略方向的工作。她發現自己確實不太適應，不是做不了，是做得不那麼開心。她更喜歡跟具體的資料打交道，而不是跟模糊的概念較勁。她把這個問題跟專案經理說了，專案經理說那你就回到執行崗，但你的能力在策略上更有潛力。林婉說我知道有潛力，但我不想做不開心的事。專案經理看了她一眼，說那你再做一個月試試，實在不行再調。林婉同意了。她回到工位上，繼續做手頭的專案。下班的時候她在地鐵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公司的事不太順利，但還在做。”葉道回了一個字：“撐。”林婉看著這個字，覺得比“加油”有用。加油是告訴你別停，撐是告訴你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但你能撐過去。

方遠的工作室原創內容的第二期發出來了，主題是“那些沒用的課”。周小雨採訪了幾個畢業生，讓他們講自己覺得最沒用的課。有人說毛概，有人說高數，有人說體育。片子發出去之後評論區又炸了，有人說這些課確實沒用，有人說這些課有用只是你沒用到。方遠看著後臺資料，說爭議越大播放量越高，以後就走這個方向。周小雨說方遠哥你這算不算利用情緒，方遠說算，但情緒也是真實存在的，我沒有製造情緒，只是把它放大了。周小雨沒有再說什麼。

葉道的考研課程試推了一週，資料不錯。方遠說比預期好，建議加大推廣力度。葉道說先不急著加大，再看看退費率。方遠說你這人太保守了。葉道說不保守，是每一步都要走穩。方遠沒有再勸。葉道在後臺盯著資料看了兩天，退費率在正常範圍內，他才讓方遠繼續推。

蘇棠的德彪西練得越來越順手了。她發現自己之前對德彪西的理解太淺了，以為只是好聽的音樂，但其實德彪西的音樂里有畫面。每一首曲子都是一幅畫，彈的時候要想的不是音符，是畫面。她彈《月光》的時候想的是月光照在水面上，彈《亞麻色頭髮的少女》的時候想的是一個女孩坐在窗邊看書。畫面有了，聲音自然就對了。她錄了一段《月光》發給劉老師。劉老師說這次對了。蘇棠把這段錄音也發給了葉道。葉道說：“月光。”蘇棠說：“你又聽出來了。”葉道說：“因為你說過月光是涼的。”

林婉在公司做了一個月後，最終還是回到了執行崗。專案經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那你就做你擅長的事。林婉覺得輕鬆了很多，雖然執行崗的工作更瑣碎，但她每天下班的時候不覺得累，是那種做完事之後的累，不是那種做完事還不開心的累。她給葉道發了訊息：“調回執行了。做得開心。”葉道說：“那就行。”林婉說：“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做策略了？”葉道說：“你開心就是對的。”林婉看著這條訊息，覺得葉道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方遠的工作室在月底做了一次月度總結。原創內容的資料比預期好，客戶專案的收入也穩定。方遠說下個月的規劃是把原創內容的更新頻率提高，從兩週一次改成一週一次。周小雨說她寫得過來，趙同學說他也剪得過來。方遠說那就這麼定。葉道沒有參加這次總結會，方遠後來在微信上告訴他了。葉道說好。方遠說你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太想參與工作室的事了。葉道說不是不想，是考研課程的事太多，分不開身。方遠說那你忙完了記得回來。葉道說好。

蘇棠在夏天的末尾給葉道發了一條語音，不是彈琴，是她走出琴房時錄的一段腳步聲和風聲。她在語音裡說：“葉道，我今天彈了一整天的德彪西，手指有點酸，但心裡很舒服。我在想，如果我有一天真的站在德國的舞臺上，你會不會來。”她停了一下，又說：“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現在回答不了。”葉道聽完之後，回了一條文字：“會。”只有一個字。

林婉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點，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她在路邊等計程車，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電話，問她在上海過得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飯。她說有。母親說照顧好自己。她說好。掛了電話之後她站在路燈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在新加坡，也站在路邊等車，那時候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時候能回來。現在她回來了，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某些人。她搖了搖頭，上了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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