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家回上海之後，葉道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白天處理公司的事，晚上錄課，偶爾去方遠的工作室坐坐。上海的夏天熱得讓人不想出門，他每天騎車出門都要鼓足勇氣。路上的梧桐樹葉子被曬得捲起來，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在出租屋裡開著風扇，對著電腦打字，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孟學姐的推廣工作越做越好。她找到了幾個精準的渠道，課程銷量在七月底迎來了一波小高峰。葉道算了一下，半個月的銷售額趕上了之前一個月的量。他給孟學姐發了獎金，孟學姐收了，說下個月爭取翻倍。葉道說不用翻倍，穩住就行。孟學姐說你這個老闆太保守了。葉道說不是保守，是怕你太累跑不動。孟學姐發了一個笑臉，說老闆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方遠的工作室在暑假接了個大活，幫一個教育機構做全案營銷。方案、執行、資料覆盤，一條龍服務。方遠忙得連軸轉，周小雨跟著他也忙，指令碼寫得少了。葉道沒有催她，他知道不是她不寫，是沒時間寫。趙同學的剪輯量大增，有時候一天要剪好幾條片子，剪到半夜。方遠說等這個專案做完，給大家發專案獎金。趙同學說不用發，請吃飯就行。

周小雨在專案間隙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老闆，我覺得我最近寫指令碼的能力退步了。”葉道問她為什麼這麼覺得，她說因為她現在寫的指令碼客戶都要改好幾遍，以前最多改一遍。葉道說那是因為你以前寫給自己看，現在寫給客戶看。客戶不是你，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周小雨說那怎麼辦。葉道說：“你把他們的想法消化成自己的，下次就不用改了。”周小雨說老闆你講話越來越像哲學家。葉道說我是賣課的。

蘇棠從廈門回了北京。她沒有回家，首接去了學校。劉老師說暑假還剩一個月，不能浪費。她要趁這段時間把新曲目的基礎打好，下學期開學就能首接進入精細打磨階段。蘇棠的新曲目是肖邦的第二奏鳴曲，難度比敘事曲又高了一截。她說肖邦的東西就是這樣，越彈越覺得彈不完，每首曲子都像一口井，你往下挖，永遠挖不到底。

葉道說挖不到底就繼續挖，反正你又不趕時間。蘇棠說趕。葉道問趕什麼，蘇棠說趕著拿第一。葉道說拿了第一之後呢，蘇棠說再說。葉道說她不是真的想要第一，她只是想要一個證明。蘇棠沒有反駁。

林婉從老家回了學校。她提前了大半個月回校，說要在開學前把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寫完。葉道問她不是大三嗎，林婉說有的同學大西才寫開題，她不想拖到那時候。葉道說你是卷王。林婉說不是卷，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葉道知道她說的閒下來是什麼意思，沒有接話。

方遠那個大專案在八月中旬收了尾，客戶很滿意，付了尾款，還說下次有專案還找他們。方遠拿著到賬的錢給工作室換了一臺新電腦，又把用了很久的辦公椅換成了人體工學椅。周小雨坐上那把新椅子，轉了一圈，說舒服。趙同學說那把椅子比他一個月的房租還貴，方遠說能坐好幾年，算下來一天沒多少錢。

葉道去工作室的時候坐了那把新椅子，確實舒服。方遠說你也買一把，葉道說我那個出租屋放不下。方遠說你換個大點的房子，葉道說換房子要加錢，加錢就要多接活，多接活就沒時間換房子了。方遠說你這個邏輯閉環了。葉道說閉環了，所以不換了。

蘇棠的肖邦第二奏鳴曲練到了第二樂章。劉老師說這個樂章的難點不在技術上，在結構上。三個部分聽起來差不多，但情緒不一樣，彈出來的處理也要不一樣。蘇棠反覆聽錄音，聽霍洛維茨的，聽齊默爾曼的，聽阿格里奇的。每個人的彈法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張揚，有的內斂。她不是要學誰，是想知道這些人腦子裡在想什麼。聽完之後她回到琴房，把譜子放在譜架上，不彈，就坐著看。看樂句的走向，看和聲的變換，看那些音符之間的關係。她發現肖邦在每個轉折的地方都留了足夠的空間，不是讓你喘氣，是讓你想清楚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葉道。葉道說：“肖邦比你懂得多。”蘇棠說：“廢話。他死了一百多年了。”葉道說：“他的譜子還活著。”蘇棠看著這行字，覺得他說得對。

上海的八月接近尾聲，天氣還是熱，但早晚有了一絲涼意。葉道騎車的時候不再滿頭大汗了，梧桐樹上知了的叫聲也小了一些。方遠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說暑假要結束了，開學之後工作室的節奏要調整。葉道問他怎麼調整，方遠說周小雨和趙同學的課表出來了，能用的時間有限，要把大部分工作挪到週末。葉道說行，你把時間表排好發給我。

林婉的開題報告寫完了。她把初稿發給導師，導師說選題不錯，框架沒問題，細節再完善一下。她看著“沒問題”三個字，覺得這幾個月的時間沒有白費。她拿起手機，想跟葉道說這件事，想了想又放下了。她覺得這種事不值得說，或者說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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