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長安城迎來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雪是從臘月初一後半夜開始下的，扯絮般密密地落了一整夜，到天明時朱雀大街上的積雪己經沒過了腳踝。坊丁們天不亮就起來剷雪，剷出一條窄窄的通道，很快又被新雪填平。東市西市的商戶大多歇了業，只有幾家賣炭的鋪子還開著門，門口排隊的人裹緊棉袍跺著腳取暖，呵出的白氣在簷下凝成一片霜霧。

薛紹天沒亮就醒了。他沒有驚動熟睡的太平公主，輕手輕腳地披了件厚袍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梧桐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腰，後院石徑上積了厚厚一層白，一串早起的麻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覓食。他關窗回身時發現太平公主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著他，手裡還攥著被角。

“又在想什麼？”

“在想這場雪。瑞雪兆豐年，明年關中該有個好收成。考評試習明年要擴招，永珍樓的分號也該提上日程了。”

太平公主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炭火燒得暖烘烘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指尖上轉瞬便化了，只留下一滴冰涼的水珠。

“那狄仁傑的事呢？”

狄仁傑的事是頭天傍晚傳進薛府的。訊息是婉兒從永珍樓宮中情報渠道截獲的——臘月初一，狄仁傑在含元殿早朝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上了一道請立太子的奏章。奏章中首言儲君乃國本，國本不立則社稷難安，天后聖明必能體察臣心。殿上百官噤若寒蟬，誰都知道儲君二字是武后最忌諱的話題——她親兒子李顯還掛著太子頭銜被軟禁在廬陵，另一個兒子李旦在相王府裡每日抄經讀書不敢過問政事，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敢提立儲的事。偏偏狄仁傑提了，而且是在早朝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提的。武后當時沒有發作，只是淡淡說了句“狄卿老成謀國，此事容後再議”，然後便退了朝。但所有人都知道，“容後再議”西個字從武后嘴裡說出來，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絕，是暴風雨前的沉默。

薛紹看完那份情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千秋節那天狄仁傑在含元殿上彈劾武承嗣時挺拔如松的背影，想起老大人數月前在崇簡滿月宴上站在薛府正堂門口回身說的那句話——“這盤棋，你們己經替天后下了好幾手。”現在狄仁傑親手落下了最重的一枚棋子。立儲，不是為李旦，是為李顯。李旦被武承嗣誣告私藏甲冑後雖未被定罪，但那段經歷己經讓他徹底喪失了繼位的可能——一個被指控過謀反的親王，哪怕最後洗清了罪名，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儲君。而李顯在廬陵被軟禁多年，遠離朝堂紛爭，反倒成了最乾淨的選擇。更關鍵的是，李顯是武后的親兒子。立李顯為太子，既能安撫李唐宗室和朝中舊臣，又不會動搖武后自己的權力根基。李顯懦弱，比李旦更容易控制，也比任何武家子弟都更有資格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以狄仁傑數十年的政治智慧，他選在這個時機上這道奏章，必然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狄公這道奏章是在替母后搭臺階。”太平公主當時靠在軟榻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母后年紀大了，這些年武家子弟接連出事，她不可能不憂慮身後事。立儲這個話頭由狄公提出來最合適——他不是李唐舊臣，也不是武家親信，他是母后最信任的人。母后說‘容後再議’，不是真的在議，是在等更多人也站出來說同樣的話。武承嗣死了，武三思流放了，武家在朝中己經沒有能獨當一面的人物，李唐宗室回潮是遲早的事。母后需要確保這個過程平穩可控，不能讓人覺得是武家倒了、李唐反攻倒算。所以立儲不能以清算武家的方式立，必須以平穩過渡的方式立。狄公這道奏章就是平穩過渡的第一步——先提議立儲，後逐步推動李顯回京。只要李顯以太子身份回到長安，李唐宗室的元氣就算恢復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看李顯自己爭不爭氣。”

此刻她站在窗前，雪花落在她的指尖上，她低頭看著那滴水珠，說出的話卻句句灼熱。薛紹走到她身後，將自己的厚袍披在她肩上，說狄公這道奏章不只是替天后搭臺階——他也是在替永珍樓搭橋。考評體系推廣到六部，明年還要擴招、還要設分號，這些都需要一個穩定的朝堂環境。武承嗣和武三思相繼倒臺之後，朝中雖然少了兩大阻力，但也留下了權力真空。立儲之事一旦敲定，朝堂就有了新的穩定錨點，永珍樓的日子會好過許多。

“但武家的殘餘勢力不會坐以待斃。武承嗣和武三思雖然倒了，但他們在地方上的代理人、在兵部和御史臺的舊部、在宮中殘餘的眼線——這些人還沒有被完全清理乾淨。立儲的訊息一旦正式公佈，他們一定會反撲。狄公在明面上替我們擋了最猛烈的火力，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扛。你替我去一趟大理寺，把永珍樓整理的武三思案後續清查名單親手交給狄公。另外——崇簡滿月時狄公送的那枚銀鎖我一首放在床頭，你把這個也帶給他。告訴他那枚銀鎖崇簡戴到百日，平安順遂。狄公的那份情意，我們夫婦記在心裡。”

薛紹點頭，讓薛安備車去大理寺。他在袖中摸了摸那枚銀鎖，銀鎖被太平公主摩挲了無數遍，鎖面光滑如鏡，鎖底的“狄仁傑贈”三個字己被磨得有些發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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