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是我的地盤。當年趙氏投毒，是我讓人換的藥。如今武三思又往我的地盤插釘子，我不親自去拔，他還以為我懷了孕就變成軟柿子了。”她伸手替他整了整冠側那支白玉雲紋簪，指尖掠過他的鬢角，袖口的淡淡龍涎香拂過他的面頰，“你放心，我不動手，就站在旁邊看著。你自己小心——太府寺那邊，周書吏不是省油的燈。”

巳時正，各路人馬就位。

高金剛率兩隊便衣禁軍圍住醉仙居前後門。錢西在櫃檯後算賬，店小二在後廚擦盤子，孫賬房在二樓雅座獨自飲茶。一聲令下，禁軍破門而入，三人同時被按倒。錢西被押出門時嘴裡還在喊冤，高金剛將那本從櫃檯暗格搜出的賒賬記錄扔在他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列著每一筆掛在武三思別院名下的酒菜開銷。錢西閉嘴了。

柳仲文帶大理寺差役守在太府寺檔案室門外。巳時三刻，周書吏準時出現，開櫃取出那份夾著假調撥單的河工舊檔。他剛把舊檔放進藍布包裹，轉身便看見柳仲文帶著三名差役站在門口。他臉色驟變，抬手想把包裹往檔案架後扔，被柳仲文一把按住手腕。包裹落地，假調撥單從舊檔中滑出，上面“柳明德”三個字正對著天窗漏下的一束陽光。

“周書吏，大理寺查案。這份文書——連同你口袋裡的鐵櫃鑰匙——請隨本官回大理寺一併交驗。”柳仲文的聲音很平靜，但按在周書吏腕上的手指正微微發顫。那張假調撥單上“柳明德”三個字，他看了太久——從醉仙樓隔壁偷聽的第一夜起，他便在等親手把它抽出來的這一天。

度支司那邊，孫賬房在醉仙樓被拿下的同時，薛安與吳掌固帶人進入賬房，將孫賬房經手的全部賬冊封存裝箱。其表弟採買內侍在太府寺門口被高金剛的人截住，身上搜出一張己填好“調取河工舊檔一卷”的空白調閱憑證。他連太府寺大門都沒邁進去，便被押上馬車。

尚食局後門，雜役內侍準時出現，蹲在藥膳房後門外揀藥渣。剛蹲下，兩名侍女從拐角走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太平公主挺著顯懷的肚子站在幾步之外，斗篷被午後微風輕輕掀起一角。她的目光平靜而鋒利，聲音不高，卻冷得讓那內侍渾身一顫。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尚食局不是武承嗣的尚食局，也不是武三思的尚食局。是我太平公主的尚食局。”

午後，全部嫌疑人押送大理寺。狄仁傑親自坐鎮審訊。假調撥單、太府寺調閱記錄、醉仙居賒賬冊、偽造印章、空白調閱憑證——五件物證一字排開。錢西、店小二、孫賬房、周書吏、鄭書吏、採買內侍、雜役內侍，七人逐一過堂。

周書吏最先崩潰。他只是個技術型的文書，不是武三思那種處變不驚的政客。當狄仁傑將真偽兩份調撥單並排放在他面前，請他解釋為何筆跡、用紙、印泥完全一致時，他的手開始發抖，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沉默良久，他顫聲交代了全部事實——是武三思指使他偽造調撥單，目的是推翻鄭遠案物證，為武承嗣翻案鋪路。假調撥單上把經手人寫成柳明德，是因為柳明德己死，死人不會開口。所有指令都是王植口頭傳達，沒有留下書面證據，但每次傳達後，他的賞錢都會透過錢西的賒賬戶頭存入福興號的秘密賬戶。

“錢西的賒賬戶頭，是武三思的洗錢渠道。”柳仲文在審訊記錄上寫下這句話時，筆尖幾乎戳穿紙背，“這條渠道連通的不是武承嗣——是武三思本人。”

狄仁傑當夜入宮稟報。武后在甘露殿裡聽完陳述，沉默良久，只問了一句。

“王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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