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紹上任第一天便挖出鄭遠截留軍餉鐵證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戶部。
訊息是從度支司賬房傳出去的。幾個老賬房在午休時聚在院子裡曬太陽,你一言我一語地把昨天的事拼湊了個八九不離十——韓副郎中主動投案、鄭遠私賬被查獲、秦州邊軍被剋扣軍餉長達數年。有人拍手稱快,說鄭遠那幫人早就該收拾了。也有人沉默不語,回到自己的桌子後面默默翻出經手的舊賬,開始自查。
薛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需要查遍度支司所有舊賬——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人力。他只需要查一筆最典型的、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段和能力、讓心裡有鬼的人自己坐不住。資料分析的威力不在於全面覆蓋,而在於精準打擊。第一刀砍在最顯眼的目標上,剩下的震懾力會替他完成接下來的工作。
果然,第二天一早便有五個賬房先生主動來到薛紹的廨舍,將自己在鄭遠任期內經手的可疑賬目一一交代。有人承認替鄭遠偽造過簽章,有人承認在鄭遠授意下篡改過調撥日期,還有人交出了鄭遠當年分給他們的“封口費”餘款。五個人交代的內容與鄭遠私賬上的記錄高度吻合,沒有一個人撒謊。薛紹讓薛安將五人的自首記錄分別整理成冊,連同他們主動上繳的贓款餘銀一併移送大理寺。同時他讓吳掌固給五人重新安排了工作——按格子賬法整理度支司歷年舊檔。這是永珍樓最基礎的工作,繁瑣、枯燥、但不可或缺,正適合需要以行動證明悔過之心的人。
正月二十九,薛紹上任第三天,戶部尚書武三思終於露面了。
武三思是武承嗣被處斬後武家年輕一輩裡最受武后倚重的人。他比武承嗣小几歲,麵皮白淨,眉眼溫和,說話慢條斯理,見誰都是三分笑。此刻他坐在戶部正堂的主位上,端著茶盞慢慢呷了一口,對薛紹的考評體系表示認同,說這是天后的旨意,戶部理應率先推行。然後又提起永珍樓的格子賬法,說度支司己經率先採用了,其他各司也應當效仿,只是各部賬目各有各的難處,推行起來需要一步一步來。他的話語裡沒有一句反對,全是支援。
但薛紹注意到一個細節——武三思在說“各部賬目各有各的難處”時,目光在薛紹臉上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緩緩移開,掃了一眼在座的幾位戶部老侍郎。幾個老侍郎心領神會,紛紛點頭附和說考評之法確實是好法子,不過度支司管的是錢糧排程,賬目有借有貸有平賬,比尋常的收支賬要複雜得多,考評官若不通度支之法,怕是越評越亂。不如先在太府寺試用,太府寺管國庫收支,賬目相對簡單,等積累了經驗再逐步推廣。
薛紹聽完了所有人的話,才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那份韓副郎中的自首筆錄、鄭遠私賬的摘要以及秦州駐軍簽收回執的謄本,放在武三思面前。他的語氣平靜如常,像是在彙報一項尋常的公務——考評官若不通度支之法,確實可能越評越亂。所以考評試習的第一期學員不僅要學格子賬法,還要學度支實務。大理寺己經從戶部檔案庫裡調取了武承嗣案的全部卷宗作為培訓案例——包括鄭遠截留秦州軍餉案、金吾衛空餉案、驪山私兵案。這些案子之所以多年未被發現,正是因為缺乏獨立的考評核查機制。幾位老侍郎若是不放心考評官的業務能力,歡迎來考評試習的課堂上旁聽——第一課講的就是鄭遠案。鄭遠經手的每一筆賬,私賬上都有詳細記錄,正好可以讓學員逐筆分析——這筆賬是怎麼被偽造的,為什麼老賬房都沒發現,考評官應該從哪個環節入手核查。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教學案例,幾位侍郎不來,可惜了。
幾個老侍郎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他們剛才用來反對考評體系的理由——考評官不通度支之法——被薛紹反過來變成了邀請他們參加培訓的由頭。而那個“邀請”的真正含義是:鄭遠的私賬在我手裡,他經手的每一筆假賬我都對得上。你們幾位誰的賬目在私賬上有記錄,你們自己心裡清楚。話音落下,再也沒有人提“先在太府寺試用”的話了。
武三思從頭到尾沒有插嘴,只是安靜地喝他的茶。薛紹說話時他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只是端茶的手在茶盞邊緣停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薛紹說完之後他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薛郎中考慮得很周全。考評試習的培訓,戶部全力配合。各位如果沒有別的意見,今日就散了吧。”
他說“全力配合”時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雙含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薛紹很熟悉的寒光——與武承嗣眼中那種赤裸裸的殺意不同,更冷、更深,像一條在冰層下游動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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