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二年九月二十三，長安城東，城陽公主府。

薛紹是被疼醒的，後腦像被人楔進一枚釘子，鈍痛隨著一漲一縮地跳。他費力張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裡是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鎏金帳鉤在晨光裡泛著暗沉沉的暖光。空氣裡浮著龍涎香和湯藥味的混合氣息，苦中帶甜，甜中帶腥。

“醒了！駙馬醒了！”尖細的嗓音炸開，腳步聲雜亂如驟雨打芭蕉。一個梳雙鬟的婢女跌跌撞撞撲到床前，眼眶紅得像兔子。薛紹盯著她看了兩息——不認識。他轉過視線，掃過鎏金博山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掃過牆上那幅落著“吳道子”款識的觀音像，掃過紫檀案上那盞還冒著熱氣的藥碗。目光最後落在垂著絳紫帷幔的窗欞上——透過紗幔能看到院中一棵梧桐樹，黃葉正簌簌往下落。

滿屋陳設，處處透著不匹配他出租屋的富貴氣。而最不屬於他的，是腦子裡憑空多出來的記憶碎片。

城陽公主，高宗皇帝，天后賜婚，曲江池墜馬。

三組記憶像三股顏色不同的水流，在他腦中翻滾衝撞。一個姓薛名紹、十八歲、喜歡跑馬聽曲的貴公子；另一個也姓薛名紹、二十六歲、在某網際網路大廠做了五年資料分析師；兩股水流扭在一起，攪得太陽穴突突首跳。他猛地攥緊床褥。

穿越了。

這個結論荒唐透頂，卻是所有變數代入之後唯一剩下的解。他在唐朝，在高宗皇帝與天后武氏共治的年代，在太平公主即將下嫁的前夕。而按照前身留給他的記憶和他在後世讀過的史書，這樁婚事不會有善終——歷史上的薛紹被武后下令杖責一百，餓死獄中。死的時候，連太平公主的面都沒見上。

薛紹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後腦的傷口還在疼，但腦子己經轉起來了。前世做了五年資料分析師，他的職業病就是遇到任何混亂都先找秩序。現在的情況是——沒有電腦，沒有資料庫，沒有Python。但他有一個還能運轉的大腦，和滿肚子的演算法。資訊就藏在身邊，資料就在眼皮底下，看你會不會挖。

“來人。”他撐著床榻坐起來，後腦一陣劇痛襲來，他咬牙壓住了，沒讓自己哼出聲。

一個西五十歲的管事快步走進來，青衣幞頭，面容老成，眼眶微紅，像是一夜沒睡又哭過。城陽公主的陪嫁老人，薛府管家薛安。

“郎君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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