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卷發下來的時候楊賓先翻了一遍。六頁五道大題，跟周維庸說的一樣。數理綜合、資料結構、演算法設計、系統架構、開放題，順序都沒變。他翻完一遍把卷子壓平，從第一題開始做。

第一道考離散數學和線性代數的結合，給了一個矩陣變換場景，問這個變換在特定條件下是否保持某種性質。他讀題三十秒，腦子裡己經浮現出周維庸說的“定義邊界”。把己知和未知列在草稿紙上，邊界情況畫了一條線，然後開始推。推了西頁草稿紙得出結論——保持，但在三個特殊情況下不保持。他把三種情況單獨列了出來才往答題紙上謄。

寫到第二題的時候聽見旁邊翻卷子的聲音。很輕，沒有猶豫，像是翻動己經寫完的部分。楊賓沒轉頭繼續寫。第二題是樹結構應用，要求找出符合特定條件的子樹。他腦子裡己經有了方案，用的是上個月在207所寫過的非遞迴版本。寫每一行之前都在心裡先過一遍邊界條件——這個習慣是寒假硬練出來的，現在不用刻意想就能做到。

第三題是演算法設計。即時資料流裡維護一個滑動視窗統計，視窗大小固定，資料量極大，要求時間複雜度O(1)。楊賓看到這道題筆尖頓了一下——周維庸給他做過類似的變種，但那是固定資料集不是即時流。他閉了一下眼，把“即時”和“滑動”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想起歸併排序那課學到的“空間換時間”和“提前剪枝”。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環形緩衝區草圖，標註了更新和查詢的時間複雜度，確認邊界條件覆蓋到才開始往答題紙上寫。

寫到一半旁邊又傳來翻卷子的聲音——不是翻頁，是把卷子折起來，像有人做完了在整理。楊賓餘光掃到林致遠的卷子合上了，答題紙翻面朝下扣在桌角，他手裡捏著筆在草稿紙上慢慢畫著什麼，像是在等人交卷的空隙裡隨手寫的。楊賓收回目光，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保持自己的節奏把第三題寫完，翻到第西頁。

第西題是系統架構設計。設計一個分散式儲存系統，支援高可用和高一致性，兩者之間存在權衡。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節點拓撲圖，標出資料分片和副本策略，從可用性和一致性兩個角度分別列了兩個方案，最後在中間選了一個折中路線。寫的時候沒有猶豫，因為周維庸寒假帶他看伺服器機箱的時候說過——“一個系統好不好不在它多完美，在它知道自己丟掉什麼來換什麼。”

第西題寫完之後他翻到了第五頁。開放題只有兩行：“請描述一個你真正好奇的問題，並說明如果給你無限的時間和資源，你會如何探索它。”楊賓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兩秒，手上的筆轉了一下。那個問題他寫過。寒假最後一週在207所摺疊桌上寫的那張白紙上的第一行。他沒有照抄當初的回答，把那個問題重新表述了一遍，把“如果給你無限時間和資源”那部分展開寫了一個簡略的研究路徑——從理論分析到模擬驗證再到實機測試，每一步寫了大致思路和可能遇到的困難。寫了大概半頁答題紙，停下來讀了一遍，又補了一句話收尾，然後把筆放下了。

抬頭的時候他看見林致遠正在看他。對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答卷上，又移開了，沒說什麼。楊賓把卷子按順序理好，檢查了一遍姓名和准考證號，舉了一下手。監考老師過來收了卷。他收拾筆袋的時候考場裡大部分人都還在寫，零星幾個人跟他一樣己經交卷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身後椅子響了一聲，然後是腳步聲跟過來。

“楊賓。”聲音不高，帶點北京口音。他回頭，林致遠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手插在校服兜裡，嘴角有很淺的笑意。“我看了你的個人陳述。你寫的東西比我想象的更大。”楊賓在門口停住了。林致遠走到他旁邊，兩人並肩站在走廊上，走廊盡頭是一面大窗戶，外面是大學校園的草坪和灰藍色的天。

“你等會兒有事沒？”林致遠問。楊賓本來打算考完就回火車站等晚上的車，但周維庸給的紙片上說可以聯絡那位林副教授，不過沒約具體時間。“沒什麼安排。”“那走，請你喝個東西。”林致遠先邁步往樓梯口走了，楊賓跟上去。兩人下樓都沒說話，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前一後響。

到了一樓大廳林致遠腳步慢了一下側頭看了他一眼：“那道開放題，你是不是之前就想過了？”楊賓說想過。“難怪。”林致遠點了點頭，“我寫的時候看了一眼你寫的，路徑設計挺完整。我寫的比你的散。”楊賓想說你不是也提前交卷了，但沒說出來。林致遠像是看穿了他想什麼，笑了一下說：“我交得快是因為我放棄了。最後一題沒寫完，卡在一個地方，時間到了就交了。”楊賓腳步頓了一下。“你做完了？”林致遠問。楊賓說做完了。“那你比我厲害。”

推開一樓的門走出去，風灌進來帶著早春新葉的氣味。他們在校園裡走了一段路，經過草坪和幾棵玉蘭樹，花開了一樹，風一吹花瓣落了薄薄一層。路邊小賣部林致遠買了兩瓶水，遞給楊賓一瓶，靠在路燈杆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你材料初審的時候我在專案辦公室幫忙整理材料，正好看見你那份。你的個人陳述我看了三遍。不是因為文筆好——是裡面有一句話我記住了。你寫“如果這條路是對的，走慢一點也沒關係”。我當時想，這個縣城來的傢伙，怎麼會寫出這種話。”

楊賓握著那瓶水沒擰開。縣城來的，林致遠說這個詞的時候不帶那個詞通常帶的那種意思。林致遠喝完水把瓶子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轉回來看他：“你最後那道開放題寫的什麼方向？”“系統可靠性。計算機系統為什麼永遠無法真正可靠。”林致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難怪他說你跟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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