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自習沒打鈴，西班門口己經圍了十幾個人。不是本班的，三班五班七班都有人靠在走廊窗邊，探頭往裡瞅。楊賓坐座位上背單詞，頭沒抬過。趙磊從後門擠進來書包帶子又被人扯歪了——這幾天他天天來都被堵在走廊上問話，快成楊賓發言人了。

“賓哥，又來了。”趙磊壓著聲用課本擋著嘴。“讓他們看。”“不是，這回不是看你的。”他把手機從桌底下遞過來。楊賓掃了一眼螢幕——一張列印好的截圖，貼在三樓公告欄上。張晨那條QQ說說，底下被人用紅筆加了一行：“西班楊賓vs一班張晨，期末對決，全班奶茶。”筆鋒張揚，跟之前那些匿名紙條完全兩個樣。

“誰貼的？”“不知道，早自習之前就有了。現在整層樓都知道了。”楊賓把手機推回去繼續背單詞：“貼就貼吧。”“你不生氣？”“生氣能咋，不還得考。”趙磊看了他幾秒把手機收回去：“賓哥你知道現在全校都在賭誰會贏不？有人開了盤下注那種。”楊賓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誰開的？”“張浩然。他昨晚在QQ群說的，押你贏賠率1.2，押張晨贏賠率3.5。”

楊賓放下筆轉頭看了趙磊一眼，趙磊的表情半是無奈半是想笑，嘴角繃著又壓不住。他搖了搖頭把筆拿起來繼續寫，但嘴角還是動了一下。

課間二樓公告欄前面站滿了人。趙磊擠進去又擠出來背靠牆壁首喘氣：“賓哥那張紙還在，旁邊又多了兩張。一張寫著“支援楊賓”一張寫著“相信張晨”，底下籤了二十多個人了。”楊賓正從水房接水出來，路過公告欄的時候腳步沒停，餘光掃到了——兩張白紙黑字貼在兩側，簽名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寫的。

走到樓梯口碰上了張浩然。他靠在扶手上攥著一把零錢，看見楊賓過來把零錢換到左手右手衝他擺了一下：“楊賓。”“聽說你開盤了？”張浩然笑了一下，帶點痞氣但不討厭：“玩嘛，閒著也是閒著。你放心我不抽水。”楊賓看著他：“你押誰了？”“你。押了兩百。要是輸了跟張晨一起去買奶茶。”他轉身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回頭：“不過別有壓力。輸了奶茶我認，贏了奶茶我喝。”楊賓站那兒把那兩句話轉了一圈，繼續往教室走。

中午食堂的人又多了不少。楊賓端飯盆排隊的時候，前後左右自動空出半米空間，但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那半米是迴避，現在那半米是讓他聽見周圍所有人的議論。左邊那桌有人端著碗說“楊賓贏定了期中六百九十西”，右邊那桌有人夾著菜搖頭“張晨底子好再給他兩個月誰知道能到多少”。他低頭吃飯，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名字和數字。

趙磊坐對面扒了兩口飯忽然放下筷子：“賓哥你說張晨期末要是真超了你咋辦？”楊賓嚼了兩下嚥下去：“那就給他買奶茶。”“你真這麼想？”“賭約是這麼寫的。”趙磊沒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變了，像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楊賓對這件事的認真程度——平平靜靜的，不含任何敵意。

下午課間操全校在操場列隊。楊賓站西班隊伍中間，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影子斜投在塑膠跑道上。體育老師喊“伸展運動”的時候他抬起胳膊，餘光掃到三班那邊張晨也在做同一個動作，胳膊舉到最高點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往下。兩個人的動作在同一個節拍上錯開，像兩根針在不同的錶盤上走同一秒。

做完操散場楊賓被一個人截住了。不認識的男生，三班的，跑到他面前站定喘著氣：“楊賓同學我能跟你合個影嗎？”他看了一眼男生身後跟著的兩個人都拿著手機，點了一下頭。男生湊過來站旁邊手機舉起來拍了一張說了句謝謝跑了。趙磊從後面趕上來看著那群人跑遠的背影：“賓哥你現在成明星了。”“別瞎說。”“我沒瞎說。”他把手機舉起來，螢幕上學校貼吧最新帖子標題“理性討論：期末楊賓vs張晨誰贏”，跟了一百多條回覆，紅色數字標著點贊量。

晚上到家母親正坐客廳拆快遞盒子，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後藏了一下。他己經看見了——一張列印好的照片裝在相框裡，他在207所院子裡站著，周維庸拍的。母親把相框拿出來了放桌上：“今天有人送來的，說是在學校拍的裝好了給你。”她擺到靠牆的位置用手抹了一下鏡面上的灰。

楊賓走過去拿起相框翻過來看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加油”兩個字。字跡乾淨利落，跟周維庸在操作手冊上寫的那行一模一樣。看了兩秒放回桌面什麼也沒說。回房間關上門坐書桌前翻出錯題本，手機震了一下。張晨的簡訊：“今天那個合影的，是我同桌。他不是故意的。”楊賓回：“沒事。”張晨秒回：“期末見。”

楊賓把手機放下翻開錯題本。第54道錯題己經補完了最後一句註釋，現在拿起筆在第54道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了個“55”。空白的。還沒錯題可填。他盯著那頁空白看了很久，窗外路上偶爾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響，像有人在深夜挪動沉重的箱子。他把筆放下合上本子，路燈光落在桌面上，照在三年藍圖上“繼續”兩個字上，泛著白。明天早上那張合影會發到QQ空間裡，底下會有人@張晨。而他會在早自習開始前就坐在西班座位上，把錯題本翻到第55頁，等那道還沒出現的錯題。手指在紙面上方停著，始終沒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