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把分數寫在黑板右下角的時候,粉筆斷了一截。
“九十一。滿分一百。扣的九分是最後一道大題第三問的步驟分,答案對了但中間跳了兩步,按規範扣的。”他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那根斷掉的粉筆還躺在他腳邊上。
教室裡安靜了三秒。然後趙磊在後排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尖利的響——“臥——”他後面的話被周圍人的聲音淹了。三班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從階梯座位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像一壺水剛燒開。有人拍了桌子,有人吹了聲口哨,還有人在後排喊了一句“牛逼”,聲音大得走廊上都聽見了。
楊賓坐在原位沒動。面前的桌面上還攤著那張草稿紙,王老師的紅筆分數寫在右上角,九十一,紅得扎眼。他把草稿紙拿起來折了一下放進書包裡。動作跟平時放錯題本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快不慢的,像在收一件該收好的東西。
“別吵了,”王老師拍了講臺,“散了吧。”教室裡的人站起來往外走的時候,楊賓坐那兒沒著急起身,聽著椅子腿蹭地面的聲音從身邊湧過去,還有那些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感嘆聲,一波一波從多媒體教室門口流出去。趙磊擠到他跟前肩膀撞了他胳膊一下,嗓音壓不住地顫:“賓哥——”“嗯。”“九十一啊!滿分一百!王老師出的題!”
楊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吧,下節課還上呢。”他往外走的時候路過講臺,王老師還在收拾粉筆盒,他停了一步:“老師。”王老師沒抬頭繼續收拾:“嗯。”“那扣的九分,我回頭把那兩步補上。”王老師手裡的動作停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行。補完了拿來給我看。”
楊賓點了下頭繼續往門口走。走廊上站著很多人,比上午還多。走廊窗戶邊上、樓梯口、隔壁班門口,全是人。但跟之前不一樣了——以前那些眼神是懷疑是審視是等著他露餡,現在變了。有人衝他豎大拇指,有人在後面喊“楊賓你太猛了”,還有人什麼都沒說就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像在消化一件超出理解範圍的事。趙磊跟旁邊走挺著胸步子比平時邁得大,楊賓側頭看了他一眼,趙磊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炫耀的意思,像考了九十一分的是他自己。
下午的課正常得有點不正常。物理課上物理王老師講磁場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看著全班說:“今天上午那堂課我看了錄影。最後那道題第三問,能想通輔助路徑的人整個高二不超過三個。”他看了楊賓一眼然後繼續講課,語氣跟說“今天氣溫下降了三度”一樣平淡。但趙磊看見他講完那句話之後換了根新粉筆——他沒走神,就是在想什麼事。
數學課王老師沒來,代課老師說王老師下午請假了。但楊賓看見代課老師手裡拿著一沓影印好的紙,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放在他桌角上。他翻開看了一眼——六道題的完整答案,王老師的筆跡,比上午在黑板上寫的更詳細,每道題旁邊都標註了踩分點和常見錯誤。最後一頁夾了張便籤紙,上面寫了西個字:“繼續努力。”
楊賓把便籤紙翻過來背面看了一眼,沒有落款,但那個“努”字的最後一筆拖得有點長,跟王老師寫板書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夾進錯題本里,紙頁貼合得很整齊。
放學的時候楊賓走在操場上,趙磊騎車從後面追上來單腳點地停在他旁邊:“賓哥坐後面我帶你。”“不用。”“上來吧,走回去得二十分鐘。”楊賓看了一眼腳踏車後座,鐵架子上綁著本初一英語課本。他跨上去坐穩了,趙磊蹬了兩下,腳踏車載著他往校門口騎。風從耳邊刮過去,他側頭看了一眼操場,夕陽把塑膠跑道染成橘紅色的,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整齊地啪啪響。
騎到校門口趙磊捏了剎車:“賓哥張晨那個簡訊你回了沒?”“還沒。”“你準備咋回?”楊賓從後座上下來站穩了:“回去再說。”趙磊點了下頭腳一蹬騎車走了。楊賓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轉身往家走。走出十幾步看見梧桐樹底下蹲著個人,白夾克蹲那兒抽菸,菸頭的紅光一閃一閃。父親。
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父親把煙掐了站起來,褲腿上的灰拍了拍:“下課了?”“嗯。”父親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麼都沒問,然後轉身往巷子裡走。楊賓跟上去兩個人並排走著,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大概五十米父親開口:“你媽聽說你考了九十一分,下午去菜市場買了條魚。”“鱸魚。”“嗯。”說完又沉默了。但楊賓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早上輕了一點,那條瘸了的腿落地的時候不像平時那麼沉。低頭看著地上兩個人的影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在路燈底下晃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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