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硯之沒有馬上回答。第一回有人循著會館的名字找上門，若報價送過去便沒了下文，心裡不可能一點都不可惜；可若為了留住這單，明知舊布撐不住還照樣縫上，彭記行留下的第一個名字便不是“貴”，而是“不牢靠”。

“那就不接。”他把第三處貨棚的摺痕畫在紙邊，“第一回有人主動找上門，更不能為了成交，把明知道撐不了多久的東西交出去。”

吳伯衡沒再勸。他把用料。工錢。銅釦。麻繩和腳力分項寫清，又註明收訂次日起三日交貨，由廣順貨棧派人驗收。兩份報價單核過無誤，一份留在鋪裡，另一份交給吳福海，趁天黑前送去了廣順。

第二日上午，林夥計帶著報價單回來了。紙角多了一行掌櫃寫下的字，下面還蓋著廣順貨棧的小印：材料和工錢照價，三處貨棚由廣順派車自取，腳力一項請彭記行減去。

“掌櫃說，你們的價比以前高。”林夥計把報價單推到彭硯之面前，“料和工錢他不動，但貨棧離得不遠，我們自己派車，腳力錢不能再算。”

彭硯之沒有立刻答話。他的目光從廣順的小印落到“自取”兩個字上，手指在腳力一項輕輕點了點。少收一筆腳力錢沒有關係，怕的是省了這筆以後，路上刮破。裝車碰壞也算到彭記行頭上。

“廣順派車，腳力可以減。”他把報價單轉回林夥計面前，“裝車前由你驗尺寸，裝車以後若是路上碰壞，責任歸廣順；到了貨棧，我們的人照舊過去把篷裝好。”

林夥計顯然來前已經得了掌櫃的準話，當即在報價單下補了一句“林某代驗”。吳伯衡照著修改鋪裡留存的另一份，請他在兩份上都簽了名字。字簽完，林夥計才從布包裡取出錢袋：“訂金隨單交付。掌櫃只交代一句，三日交貨，不能拖。”

吳伯衡當面點清訂金，給雙方各開一張憑據，把日期。數目和用途寫明。林夥計收好報價單和憑據，起身道：“行。三日後我來驗貨。”

午後，許老闆帶著兩個人到了彭記行。走在前面的鄭師傅四十多歲，肩背略駝，指腹磨出一層厚繭，袖口還粘著幾根帆布線；後面的盧師傅年輕一些，右手虎口留著幾道被鐵皮劃過的舊傷，進門後先看料，再看尺寸，沒有急著問一天給多少錢。

彭硯之的目光在兩人的手上停了一會兒。會館簿裡只能寫“會裁布”“在船廠做過”，真正的手藝還得看人碰到料以後先做什麼。鄭師傅進門便摸布紋，盧師傅先挑銅釦，都不像只憑嘴說話的人。

許老闆把廣順的尺寸表遞給兩人：“會館給的名字，我昨日分別問過。他們不進鋪做長工，只肯按件算。現在先把活看清楚，能不能三日交，由他們自己說。”

鄭師傅把三張尺寸表依次鋪開，手指沿著彭硯之畫下的摺痕慢慢走了一遍，才指著第三處道：“這塊不能沿著舊邊縫，得重新壓一道受力邊。福興今日把料裁出來，我和老盧明早動針，三日能做完。不過乾料必須在天黑前送到，遲半日，後面就趕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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