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阿忠便把車開回了轉運站。車頭少了一盞燈,右邊擋泥板也癟進去一塊,像一路同牆和別人的車都吵過架。他從駕駛室跳下來,鞋底全是碼頭爛泥,手裡卻攥著兩張蓋過章的紙。
“許老闆簽了。”阿忠先喘了兩口,“德興號八點受檢,警備司令部想拿去送傷員和軍官家眷。大副說,紙沒有貨硬,先把東西塞進艙裡,誰再來搶都得先卸。” 牆鍾六點一刻。
彭硯之翻到協運計劃最後一頁,萬川行的半枚私章壓得很實。四十噸只是總單,眼下能立刻搬走的,只有第一倉那些發黴被服。舊帆布和一批沒人要的軍靴。 “叫陳文清。兩輛車,先裝十二噸。” 阿忠抹了把臉:“不是說二十噸?”
“能趕多少是多少。空著艙,四十噸只是紙。”
車場很快亂成一鍋粥。一輛卡車昨夜水箱開鍋,剛加水便往下漏;另一輛後輪不見了,說是杜明遠的人半夜借去給別車換胎。阿忠鑽到報廢車底下拆輪胎,嘴裡罵借輪胎的人祖墳漏雨,裝卸兵則圍在倉門口,說一夜沒食東西,誰也不願白搬那堆發黴棉衣。
彭硯宗不知從哪弄來兩桶粿條湯,往木箱上一放:“先食,食完猛猛搬。今日誰裝得多,夜裡多領一包米。” 有人問米從哪出。 “第二倉。”
趙康年派來的管事臉當場綠了,卻只敢把碗端遠一點。昨夜那隻黑木箱還壓在第一倉外間,第二倉如今沒資格為兩袋米翻臉。
第一捆舊被服剛抬出庫門,麻繩便啪地斷開。潮黑棉衣散了一地,黴味衝得幾個人直咳,一個裝卸兵捂著鼻子罵:“這種鬼物事運香港,過番人拿來墊豬圈都嫌臭。”
“嘴還有力,手便多搬兩捆。”彭硯宗踢過去一卷新繩,“上船以後它就叫軍需,不叫破爛。”
角落裡有個年輕兵趁亂摸走一雙軍靴,塞到衣襟下面。陳文清看見了,沒當眾叫破,只在登記簿旁寫下鞋號,等那人搬完第三趟才把他叫到一邊:“要穿便穿舊的,新的一雙少了,過磅時要拿你的腳補。”
年輕兵臉漲得通紅,把軍靴還回去,又從破箱裡挑了雙開線的。沒人再笑他。
七點不到,兩輛車終於出了院門。頭車裝舊被服,後車裝帆布。軍靴和幾捆空麻袋;阿海先去東閘認臉,陳文清抱裝運單坐副駕。第二輛車剛出門又熄了一次火,十幾個裝卸兵在後面推,推到車動起來才罵罵咧咧爬上去。 彭硯之沒跟車,轉身進沈克儉辦公室。
桌上已經攤著港內船冊,德興號被紅筆圈住,旁邊寫著“人員轉運,擬徵”。杜明遠正往徵用令上填船名,聽見腳步也沒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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