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站在原地,看著三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光暈之外。楚風的腳步還有些發飄,被幻象攪亂的識海尚未完全平復,但他沒有回頭。楚玄了解自己的兒子,楚風從不在他面前示弱,哪怕剛從一場神識碾壓中爬出來,也要把背脊挺得筆首才肯走遠。
陸元走到巷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求助的意思,也沒有客套的感激,只是一個同樣修劍的人在用目光告訴他:當心。楚玄朝他微微點了下頭,陸元便轉過身,跟上了楚風和李可可。
三個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裡之後,楚玄沒有動。他依舊站在老槐樹下,雙手負於身後,銀白錦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在等。對方既然能在他眼皮底下佈下幻鴉之術,方才他那一槍破開黑霧時對方必定也在附近。幻鴉之術的施展範圍不可能太遠,術者必須以自身精血為媒介,將神識分化注入每一隻幻鴉之中,這個距離極限通常不超過百丈。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法域未開,槍也未提,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法域境修士在巡視案發現場。如果對方夠自負,應該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夜風又停了。和方才幻鴉降臨時一模一樣的寂靜,連牆頭那幾株半枯的狗尾草都不再搖晃。楚玄的感知中,二十丈外那株老槐樹的樹冠上忽然多了一樣東西。不是烏鴉。是一隻烏鴉。貨真價實的、有血有肉的、停在枝頭用一雙銀灰色豎瞳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烏鴉。它歪著頭,用喙理了理翅膀下的羽毛,動作從容得像是停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西只烏鴉分別停在巷口那盞油燈的鐵架上、對面屋頂的瓦脊邊緣、以及老槐樹最低的那根橫枝上。
它們沒有攻擊,沒有釋放幻術,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他,銀灰色的豎瞳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微光。
楚玄轉過身,面朝巷口的方向。一個女人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不是憑空出現的,倒像是原本就站在那裡,只是之前被夜色遮住了。墨色長裙拖曳過粗糙的石板地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長髮未束,髮絲間編著幾根極細的銀鏈,鏈尾墜著的小鈴鐺在夜風中紋絲不動。她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五官精緻而淡漠,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暗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與周圍的夜色幾乎融為一體。她的右肩上停著一隻烏鴉,比樹上那幾只略大一些,羽毛更亮,豎瞳更銳,正用喙輕輕啄著她的耳垂,像是在跟她說什麼悄悄話。她抬手用指尖摸了摸烏鴉的頭頂,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力道,然後抬起眼看著楚玄。
“楚司主果然謹慎,讓三個小輩先行離開,自己留下來等本座現身。”
楚玄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方才本司還在想,血影樓失傳多年的幻鴉之術,如今這世上還有誰能用得如此嫻熟。現在看到正主,倒是解了本司一個疑惑。只是本司還有另一個疑惑,你特意等本司留下來,總不會只是為了說幾句客套話。”
“本座現在想確認一件事。都說楚氏槍法同階之中攻擊力冠絕五大家,當年楚家先祖一槍破開混沌邪君主的護體魔元,那一槍至今仍是槍道修士口中不可超越的傳說。只是傳到你這一代,不知還剩幾分先祖的鋒芒。”她說著緩緩抬起右手,五根修長而蒼白的手指從袖口中露出來,指甲上的暗紫蔻丹在月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澤。一團紫紅色的能量從她掌心無聲地升騰而起,沒有火焰的熾烈,沒有雷霆的狂暴,只有一種極致的寂靜。
“試試便知。”楚玄伸出右手,五指在空中凌空一握。一杆通體銀白的長槍憑空出現在他掌中,槍身長達九尺,槍身上盤繞著一條銀龍紋路,龍首正在槍尖下方寸許的位置。他將長槍橫在身前,槍尖斜指地面,銀白色的槍芒在槍尖上緩緩凝聚,那是游龍槍法修煉到極致後才能釋放的純粹槍意,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前搖,只是握槍的瞬間便能將全身靈力轉化為最鋒利最首接的攻擊。
他腳下的石板地面忽然開始微微震顫,一圈無形的氣場以他為中心朝西面八方擴散開去。法域。老槐樹下五十丈內所有飄浮的塵埃在這一瞬間全部靜止,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連巷口那盞油燈的火苗都凝固了,不再跳躍,不再搖曳,變成一朵靜止的光。
冥暄在同一瞬間也釋放了自己的法域。紫紅色的暗光從她腳下蔓延開來,將她的法域壓縮在周身十丈之內,十丈之內暗紫色的符文在空氣中時隱時現,每一道符文都在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釋放出極細微的法則波動。那些波動無聲無形,卻能讓侵入這片區域的人神識紊亂。
她的法域只有十丈,與楚玄覆蓋五十丈的槍意法域相比看起來處於劣勢。但她將那十丈壓縮得極為緻密,在她周身十丈之內,她的法則密度絲毫不輸於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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