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學期中考試的訊息是在十月中旬的某個週三下午公佈的。老師站在講臺上,翻了一頁PPT,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價:“第十週考,分理論筆試和實操辨認兩部分。實操考試在實驗室進行,每人抽籤選一塊骨或一組肌肉,當場辨認並說出其起止點和功能。”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坐在前排的男生小聲說了一句“實操要認五十塊骨頭”,旁邊的人低聲接話“不止,肌肉也三十多組”。
溫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筆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寫。她把老師說的考試範圍全部記了下來,課後去圖書館影印了一份標本圖譜,把需要辨認的結構全部用紅筆圈了出來。
從那天起她的日程就變了樣。每天早上的晨讀時間從背英語單詞改成背解剖名詞,她坐在食堂角落裡端著豆漿,面前攤著一本自己手寫的解剖筆記,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畫著骨骼和肌肉的位置。“
尺神經穿行於肱骨內上髁後方”、“股西頭肌由西塊肌腹組成,止於脛骨粗隆”——她在心裡默唸的時候,左手會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比劃,用手指描摹那些骨的輪廓和肌群的走行,像是在桌面上畫一幅看不見的地圖。
晚上宿舍熄燈之後她還會戴著耳機聽解剖學的錄音,是老師上課時的回放,她用自己的錄音筆錄下來轉成音訊檔案,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就開啟來聽。耳機里老師的聲音帶著教室特有的空曠回聲,一節一節地念著那些拗口的名詞。她在黑暗裡跟著默唸,唸到熟悉的位置就輕輕翻一個身,唸到不熟的就在腦子裡把那塊的圖譜調出來過一遍。
室友周念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床頭的手機螢幕還亮著,湊過去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張顱骨的圖解,被劃分成好幾塊顏色區。周念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還在看”,她摘了一隻耳機說“馬上睡了”。周念沒有多勸,去了水房又回來,爬上上鋪之前往她床頭放了一顆潤喉糖。
週六的時候溫知夏一早就去了解剖實驗室。實驗室週末不鎖門,好幾個人己經在裡面了,圍著標本架低聲討論。她走到靠窗的那排架子前面,在那些浸泡在透明液體裡的瓶瓶罐罐之間慢慢走著,每經過一個標本就停下來辨認一遍。肱骨、尺骨、橈骨、腕骨、掌骨,她用指尖在玻璃瓶外壁上跟著骨骼的輪廓劃了一圈又一圈,一遍落空了就再劃一遍。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家裡寄來的信。她坐在實驗室外面的走廊臺階上拆開,信紙上寫著:“知夏,最近地裡沒什麼活,我開始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曬乾了燒火。你上次說最近要考試了,複習的時候別熬太晚。你在電話裡說解剖課要記很多骨頭的名字,我在想那些骨頭是什麼樣子的。
鎮上的豆腐攤上偶爾會擺一副豬骨頭,我路過會多看兩眼。”信的末尾畫了一副簡筆畫,是一塊用線條勾勒出來的,她能認出那形狀,是一塊肩胛骨。
溫知夏把信看完之後摺好放回信封裡,又在走廊臺階上坐了一小會兒。秋天的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她把頭仰起來靠在牆上閉了閉眼。睜開眼的時候看見頭頂的香樟葉子被風翻動著,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細碎地落在她的攤開的筆記本上。她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在臺階上多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走回實驗室裡繼續對著一個裝著橈骨的玻璃瓶辨認它的骨性標誌。
考試前一天晚上溫知夏把那本手寫的解剖筆記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五十塊骨,三十組肌肉,每組的起止點、功能、神經支配,她把那些內容在腦子裡過完的時候宿舍裡己經安靜了,周念和林知意都睡了,只有她床頭的檯燈亮著。她合上筆記關掉檯燈躺下來,閉著眼把最後幾個容易混淆的結構在腦子裡又重新過了一遍,才閉上眼慢慢睡過去。
第二天考實操的時候,實驗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換氣系統的聲音和偶爾的腳步聲。溫知夏抽到的是一塊肩胛骨。她把它從托盤中拿起來的時候觸感是冰涼的,骨面的紋理清晰分明。她把肩胛骨在掌心翻轉了一下,指腹沿著骨面的關節盂邊緣和肩峰走了一遍,確認了方向,然後開始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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