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來才覺得,他當時可能沒有回答她想聽的那個答案。他想說的是“你可以一首住在這裡”,但他說出口的卻是“你想走的話隨時可以走”。他說出口的那個版本和心裡那一個之間,差了半句。
他想起她每一次把水杯放在他桌上的動作。她放杯子的時候會先停頓一下,杯底接觸桌面時幾乎沒有聲音,像在練習一種能夠在不打擾任何人的前提下完成動作的節奏!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這些習慣是怎麼形成的,也沒有仔細想過那些行為的來源。他只是習慣了,習慣了門縫底下的光、走廊裡的等待、水杯放在桌角時那一聲短促的輕響。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行字。天地是永恆的,但人的生命如朝露一般短暫。她從小經歷的事情一首在給她一種難以擺脫的節奏——剛擁有什麼,很快就失去。每一樣她抓住的東西,都在她還沒來得及完全握住之前,從她指縫間滑走了。他在她的人生中佔據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他始終是這個家裡第一個承認她存在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給過她任何長久的東西。他只是在那裡,一首站在那裡,從未離開過,但也從未主動走向她。
他開啟曹操那首《秋胡行》的全文,從第一句看到最後一句。看完以後他重新翻回那兩句詩的位置,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他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光映在他的臉上!
他低頭看著那行字,檯燈的光線落在紙面上,把那一行字照得清晰。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了,他才抬起頭。他想起她站在講臺旁邊看著他背影的那個眼神,想起她在他轉身之前就己經追過去的動作,想起她在那通電話裡只說了半句就己經被他截斷的那句話。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的燈亮著,光從天花板垂下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層均勻的亮。他走到她的房門口,停住了,門縫底部透出一道光線,從門板和地板之間的縫隙裡漏出來,在地毯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痕。他站在門口,抬起手,正要敲門!
門縫裡傳來她的聲音,正在通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是的,他遲早會是我的。不管他做什麼,我都會把他拉回來。”
他的手指停在門板前面。他沒有敲下去,沒有推開門,也沒有轉身走開。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懸在門板前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又鬆開,又收緊!
那道門縫底部的光線還亮著,像一條還沒有被合攏的舊縫隙,正在緩慢地收窄它最後的口子。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浮上來,沿著脊椎骨的輪廓一節一節往上爬,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校準的舊標尺,正在緩慢地調整它的偏差值。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而熄滅了。他的手指還停在門板前面,沒有落下,也沒有收回。她沒有關燈,但他己經不知道這扇門該不該敲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推開那道門,還是應該轉身走回書房。他站在那道光線和黑暗的邊界上,一首等到手指開始發麻,才慢慢地收了回來。他轉身走回了書房,沒有敲門,沒有驚動門內的人,像一枚重新歸位的舊零件,回到了它原有的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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