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渭水上游先落的。

姜維燒糧船那一夜的火光，燒到天明就熄了，熄在一場從隴山那頭壓下來的雲裡。雲是鐵灰的，低，沉，像有人把一整面沒擦的甲，平平地蓋在了渭水北岸的連營上頭。起初只是毛毛的，斜斜地洇溼旌旗。到第三日上，雨腳就密了，密成一片連天連地的水線，砸在二十里連營的牛皮帳頂上，響成一片悶鈍的鼓。

曹叡立在中軍大帳的帳口，往外望。

望不遠。雨把渭水、把南岸的土壘、把河心那一片燒剩的焦黑船骸，都揉進了一片灰白裡。他來渭水二十餘日，望了二十餘日的南岸，頭一回，望不見諸葛亮那一排牙。

“雨。”他說了一個字。

身後沒人接。費曜垂著頭立在案側，甲葉上掛著水，一滴一滴往氍毹上洇。帳裡點著炭盆，可那股潮氣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滲進甲縫、滲進骨頭，炭火壓不住。曹叡能聞見。一股黏稠的、發黴的、混著馬糞與人汗的腥氣，正一日濃似一日，在這座二十萬人的大營裡，往上拱。

“傳話下去。”他終於開口，“各營把糧草墊高，挪到坡上去。莫讓水浸了。”

費曜應了，卻沒動。

曹叡回過頭。

“怎麼。”

費曜的喉結滾了一下：“陛下……坡上，也沒有幹處了。”

帳裡靜了一瞬。只有雨。

曹叡走回案前，案上攤著一張隴右輿圖，是離洛陽時畫的，描得極工。他伸手去按渭水那條線，指尖剛落下，就覺出不對——圖上那條墨線，是細的，是死的。可此刻帳外那條河，正在漲。漲得他聽得見。隔著一層雨幕，渭水的水聲不再是拍岸的碎響，是一種從河床深處翻上來的、悶沉的滾。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被人一寸一寸往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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