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的清晨，是從夯土牆的那股腥氣裡醒來的。

不是血。是水。昨夜王平命人從山腳那條溪引了一道水進壘，沿著新挖的淺溝繞過寨心，灌滿了三口蓄水的陶甕。甕是臨行前從天水城裡徵來的，腹大口窄，外頭還掛著半層舊釉，碰一下悶悶地嗡。水是活的，帶著隴右溪底的石腥和草根的澀，滲進新夯的土牆裡，把那牆面浸出一層暗色，從牆根往上爬了約莫半尺，像給這道壘繫了一條溼透的腰帶。守壘的兵蹲在牆根啃幹餅，餅是出營前烙的，硬，得就著水才咽得下。他伸手往溝裡掬一捧，涼得指節一縮，嚥下去，再看一眼北邊。

北邊的天，是黃的。

不是雲。是塵。五萬人馬從隴山埡口壓下來，把半邊天都攪成了渾黃，那黃色一寸一寸往街亭挪，像有人提著一桶濁漿，正緩緩往河谷裡倒。風是從北邊來的，先到的是聲音——不是馬蹄，是一種悶悶的、連成一片的震，像把耳朵貼在地上能摸到的那種震。蹲著的兵把沒啃完的半塊餅塞回懷裡，站了起來。

王平站在當道石壘的壘頭上，沒動。

他個子不高，肩膀卻寬，一身扎甲是舊的，甲葉邊緣磨出了亮口，牛皮繩在甲葉縫裡交叉綁了兩道，繩頭打的是死結，磨得發亮——這是他自己綁的，軍中匠人綁不出這個手法，太緊，活動起來硌人，可掉不了一片甲葉。他不識幾個字，可這一片河谷，他昨夜帶著人走了三遍——哪裡能下馬，哪裡能架梯，哪裡水深及膝過不得車，哪一段坡上昨夜還有露、今晨踩上去會滑，他都記在腳底板上。他抬手在壘頭那道新砌的石牆上按了按，掌心蹭過去，砂粒簌簌往下掉。夯得還不夠實。可沒時間了。

他抬手，往身後壓了壓。

“弩手，兩排。”他的話很短，像用刀背敲出來的，“一排射完退後裝填，二排接上。不許停，不許搶。”

壘牆上，元戎弩一架挨一架架起來。弩身是新出蒲元作坊的，弩臂裹了三層麻絲纏生漆，握上去還有點黏手的澀。望山上的刻度細細標著，三十步、一百步、三百步，刻痕裡嵌了點朱，看得分明。匠人臨行前說過，這弩十矢連發，三十步可洞穿鐵甲，過百步力便洩了，只能傷人不能破甲，所以一定要壓住，壓到三十步上才放。弩手把矢匣卡進槽裡，銅片對榫，咔的一聲輕響，一架接一架地響過去，像一串釦子從頭扣到尾。手指貼在望山的刻度上，沒人說話。有個年輕弩手的指尖在抖，他旁邊的老兵伸過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沒說話，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馬謖從壘後的木階上下來。

他披著甲，沒戴盔，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攥著一卷山川圖，圖上每一道彎、每一處渡口，都用炭條描過，描得重，有幾處描斷了炭，又補了一道。他走到王平身側，沒去看那五萬人馬，先看了一眼引水的淺溝，又抬眼掃了一遍兩側山腰插旗的位置。

“水夠三日。”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溝口我讓人埋了拒馬，他若想斷水，得先過這道牆。”他頓了一下，喉頭動了動，“兩側的弩，我都點過了，一架不漏，按你說的——壓著。”

王平點了下頭，沒接話。他聽出來了，馬謖這話裡有半句沒說出口的——壓著，難。手底下的弩手眼看著正面堆屍，兩側卻一矢不發，這口氣憋著難受。可王平沒解釋。他只是又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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