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

一點硃砂，紅得刺眼，釘在街亭二字上。

像一粒火星，掉進了乾草堆。

“這一子，”劉禪聽見自己很輕地說，咬字很穩，“朕等了五年。”

五年。從建章殿上當著滿朝的面，用“費觀在你帳下幾年、你入相府幾年”兩個數字，把馬謖過問軍務的權一點一點削掉那天起；從漢中相府那一夜，把“軍令一齣王平”六個字釘進諸葛亮的輿圖那一刻起。一前一後，三年又兩年，就為了拆掉這一座還沒立起來的哭碑。這五年裡，他沒跟任何人提過街亭兩個字的分量。提了，便是洩了天機；不提，便只能一筆一筆在暗處削、在暗處釘，看著一個本該被斬的人被自己一步一步挪出那條死路，再看著一座本該失守的當口被自己一寸一寸墊上實底。

殿外沒人知道這一點硃砂的重量。

董允捧著另一摞文書進來時，只看見天子盯著那張圖，盯了很久，像在看一個還沒拆開的封泥。殿裡很靜，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滴，一滴。

“陛下，”董允躬身，文書在臂彎裡碼得齊整，“涼州那邊……馬岱的回信到了。還有，徐邈那頭——”

“先擱著。”劉禪沒抬頭，“涼州的事，要等街亭。”

他指尖在硃砂那一點上，沒有碰，懸著，像懸在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上。指尖離那點紅只有半寸，再落下去就會沾上未乾的朱，他卻始終沒落。

“門沒釘死，”他說，“屋裡的東西，都不算自己的。”

董允沒聽懂這話，卻也沒敢追問。他只看見天子收回手，指尖乾乾淨淨，沒沾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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