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的夜風從江面灌進來，腥溼陰冷，像有人把整條江的潮氣都塞進了永安宮。

殿內燭火晃了兩晃。榻邊侍立的宦官慌忙伸手護住燈芯，指尖差點燎到火苗，他縮了一下，沒敢抬頭。跪了一地的文武，衣甲未卸，袍角沾著從魚復浦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幹了的泥巴一塊塊往下掉渣，也沒人顧得上拍。沒人說話。只有榻上那人斷斷續續的喘息，像鈍鋸來回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每響一下，殿裡就有人把後槽牙咬得更緊一分。

劉禪跪在最前頭，膝蓋己經麻透了。他垂著眼，顱骨裡像有把銅錘在猛敲——現代大學生的意識正跟這具二十歲天子的肉身撕扯、嵌合，兩股記憶在腦漿子裡對撞，撞得他想吐。上一秒還在宿舍對著《三國志》熬夜趕課題，下一秒就跪在這座燈火搖搖欲墜的殿中，鼻腔裡灌滿了藥味、血腥味和陳年被褥捂出來的濁氣。他死死攥住袍擺底下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用疼來穩住呼吸。

因為榻上的人在看他。

劉備的眼睛快睜不開了，眼皮腫得發亮，嘴角歪斜著，涎水從唇邊淌下來，是典型的中風。但他的目光從跪了一地的臣子臉上一一掃過時，那股沉了一輩子的威壓還在。掃過諸葛亮，喉結滾了一下。掃過李嚴，停了片刻。最後落到劉禪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泛出一點水光。

“阿斗。”

聲音啞得像從砂石堆裡刨出來的。

劉禪肩膀一顫。不是裝的——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太烈了。原主對這個父皇又敬又畏，十幾年攢下來的習慣刻進了骨頭縫裡，哪怕換了魂，肌肉記憶還在。他深吸一口氣，膝行半步，身子往前探。

“父皇，兒臣在。”

榻邊的諸葛亮己經跪了很久。他比劉禪記憶裡任何一幅畫像都要瘦，顴骨突出來，鬢角花白得像沾了霜，眼窩陷下去兩團青黑。袍服是整的，冠也沒歪，但整個人像一根燃到盡頭的蠟燭——火苗還在，蠟油快淌幹了。聽見劉禪應聲，他側過頭看了這位年輕的太子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意外。

太子今日，沒哆嗦。

諸葛亮記得很清楚。以往劉禪侍疾，端藥灑半碗，跪久了腿抖得像篩糠，見著父皇咳血就不敢抬頭。今天的太子跪姿端正，呼吸平穩，眼神清明。不對勁。

但他來不及細想。劉備的手從被褥底下伸出來，乾枯發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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