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輝的婚禮定在週六。林素查到這條資訊的時候是週四下午，她盯著電腦螢幕上看了一眼日曆，週六，後天。縣裡創業標兵結婚，紅石嘴鎮上算件大事，帖子底下跟了不少祝賀的回覆，有人說要去看熱鬧，有人說隨份子隨了五百。沒有人提那輛白色麵包車，沒有人提那口枯井，所有跟“雙喜婚慶”有關的資訊都乾乾淨淨地擺在明面上，像一件熨好了掛在那裡等人來穿的外套。

她給周承聿打了個電話，讓他調了趙明輝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週五中午結果出來了，通話記錄裡出現頻率最高的號碼有三個，其中一個歸屬地是柳河鎮的，跟老董的手機號只差最後一位——老董的號尾數是七，那個號碼尾數是三。銀行流水的變動不大，每月有幾筆固定的進賬，備註欄寫著“婚慶服務費”，金額都不大。但有一條進賬是在一個多月前的，備註欄空著，金額五萬整，轉賬賬戶來自省城一家貿易公司，公司法人是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林素把那家貿易公司的名字搜了一下，註冊地址在省城一個寫字樓裡，經營範圍是建材批發。跟她手頭的東西扯不上任何關係，但這條線她記下了。五萬塊錢，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一個不需要上報大額交易的額度線上。她沒有往深裡追那個貿易公司，至少現在不急。明天先去紅石嘴，先找到趙明輝這個人，先在他最不可能跑的時候把他堵住。

週六早上天陰了，雲層壓得低，看起來像要下雨但一直沒落下來。林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深灰色的夾克配深色褲子，陳硯開車，兩個人六點半就從單位出發了。路上林素把老董那張名片從手機殼後面抽出來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一個小時之後車進了紅石嘴鎮的地界，鎮子比柳河鎮大一些，主街寬一點，兩邊種著成排的銀杏，葉子還沒完全黃，綠裡泛著淡金色。鎮中心小學的牌子在街邊立著，對面有一排門面房，其中一個門頭掛著大紅色的招牌，“雙喜婚慶”四個燙金大字在陰天的光線裡反而顯得格外亮。

車停在街對面一個早點攤旁邊。林素下了車，買了一杯豆漿站在攤子前慢慢喝，眼睛隔著馬路看著那間婚慶公司。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紅雙喜字，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擺了張辦公桌和一個沙發，牆上掛著幾幅樣片，都是婚紗照。鋪子裡有人，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背對著門正站在桌前收拾什麼東西，桌上攤著一堆紅色的請柬和紅包袋。他的身形跟那張獲獎照片裡對得上，肩寬，腰細，頭髮梳得很整齊。林素喝完了豆漿把杯子扔進垃圾桶，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假裝看訊息，餘光始終留在那扇玻璃門上。

九點十分左右，一輛白色麵包車從鎮子的方向開過來，停在婚慶公司門口。麵包車的側門上確實貼著一行字——“雙喜婚慶”，紅底白字，漆面有些舊了，但字很清楚。趙明輝從店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拉開面包車的側門把包放進去，然後關上車門坐進駕駛座。車發動之後沒有馬上走，在原地怠速了半分鐘，像是在等什麼人。半分鐘後一個穿碎花裙的年輕女人從店鋪旁邊的小巷子裡小跑出來，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她的頭髮盤著，別了一朵紅色的絹花，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的弧度很甜。趙明輝側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把安全帶拉下來扣好，然後掛擋走了。

林素站在早點攤的遮陽棚底下看著那輛麵包車拐上主街往鎮子東頭開過去。“跟上去。”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陳硯發動車子跟上去，保持著大概一百米的距離。麵包車穿過主街之後拐進一條更寬的馬路，路兩邊已經開始有人扎堆了，路邊停著幾輛車，車身上貼了紅綢帶，旁邊站著穿禮服的親友在寒暄。一輛婚車停在一個禮堂門口，車頭前擺了一捧紅玫瑰，車門上繫著粉色的氣球。麵包車繞過婚車停在了禮堂側面的巷子裡，趙明輝下車，從後座拿出那個黑色提包，整理了一下領帶，然後朝禮堂正門走過去。

林素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他今天穿著白色襯衫配銀灰色西裝，領帶是深紅色的，新娘跟在他旁邊，他的手自然地搭在新娘的腰上。禮堂門口擺著一個立式的婚禮迎賓牌，上面寫著“趙明輝先生&王莉女士喜結良緣”。紅底金字，旁邊貼著一對新人穿白紗的照片。新郎在照片裡笑著，比那張獲獎照片上自然多了，眼角紋路都舒展著。

林素從車裡出來，和陳硯一左一右往禮堂門口走。門口負責簽到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來賓登記冊和一支筆，看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抬頭問了一句：“兩位是新娘那邊的親戚？還是新郎的朋友？”林素把證件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讓那個人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徽章。那個男人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一下，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

“趙明輝在裡面？”林素把證件收回去，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幾號。

“在......在裡面，在跟司儀對流程。”那個男人的手指攥著筆桿，指節有點發白。

林素沒再說什麼，直接朝禮堂裡面走。大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圓桌上鋪著紅桌布，碗碟已經擺好了，冷盤也上了幾碟。前方的舞臺搭了半人高，鋪著紅毯，兩側擺了兩排絹花，背景板上寫著新人的名字和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趙明輝正站在舞臺側面跟一個穿紅色馬甲的司儀說話，手裡拿著流程卡，時不時點點頭。新娘站在他旁邊，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嘴角帶著那種等會兒就要當主角的人才有的淺淺笑意。

林素穿過那些紅色的圓桌和椅子，走到舞臺側面站住了。趙明輝抬起頭來看見她，先是沒反應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流程卡，臉上的表情從專注慢慢變成一種空白——像一張紙被人用手掌蓋住了，壓得很平，什麼字都透不上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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