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文華殿。
殿門虛掩著,銅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用硃筆圈了幾個圈——薊鎮、天津、神機營駐地。餘有丁坐在下首,工部尚書曾同亨坐在他對面,神機營副將張世卿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他今日是第一次被召到御前議火器事,進門時還帶著一身寒氣。
皇帝先開口:“朕今日叫你們來,說一件事。廣州那邊最近到了一批好東西,其中有幾支佛郎機火銃的樣品,還有一門佛郎機炮的圖紙。銃比大明的鳥銃射程遠,炮也比大明的虎蹲炮打得遠、裝彈快。朝廷這兩年在練新軍,擴水師,火炮越來越重要了。你們來給朕講講,大明的火銃火炮,這些年到底誰在管、誰在造?”
他看向曾同亨:“曾先生,你是工部尚書。京裡管火器的衙門,你先說說,軍器局那邊的狀況到底如何。”
曾同亨拱手道:“回皇上,軍器局歸工部管轄,下設盔甲廠和王恭廠。軍器局的職責是製造京營和邊鎮所需的各種軍器,包括火銃、火炮、火藥和盔甲。但軍器局這些年確實存在很多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器局的火銃,鐵管薄,射程短,勉強能用,但不如兵仗局造的精銃。可兵仗局歸內廷管,不歸工部管。兵仗局的精銃一年造不出幾百支,而且口徑不統一,彈藥不通用。軍器局的人說兵仗局的圖紙太精細,他們的爐子化不出那麼好的鐵,做不了。臣去年核過軍器局的賬,每年撥銀數萬兩,造出來的火銃卻不抵損耗。能用的火銃,不到庫存的三成。”
張誠接過話:“薊鎮用慣了軍器局的銃,換了兵仗局的銃,彈子裝不進去。兵仗局造了一批好的,到了邊鎮發現配不上現有的彈藥。不光口徑不同,火藥也是。軍器局的王恭廠和兵仗局的火藥局各配各的藥方。神機營的校尉試過,兩種火藥裝進同一支銃裡,射程能差出十幾步。操練的時候用的是軍器局的藥,臨戰時補了兵仗局的藥,一開槍就偏了。臣去年在神機營看過一次操練,有人用了兵仗局的火藥,一槍打在靶子旁邊三尺遠的地方。”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也就是說,大明的火器,軍器局和兵仗局各造各的,口徑不統一,火藥不通用,打完仗各自報賬。軍器局只管量產,兵仗局只管精造。誰也管不了誰。”
張誠說道:“目前來說,差不多是這個情況。”
皇帝轉向張世卿:“神機營那邊呢?”
張世卿抱拳:“神機營是京營中唯一專習火器的部隊,按理說火銃優先配發神機營。但末將這些年看到的實際情況是——神機營的兵器庫裡,新舊火銃混雜,口徑不一,操練的時候,十支銃裡能正常發射的不到七支。有時候火藥受潮了,或者銃管鏽了,打出去的彈子偏得離譜。”
他說得直白,沒有修飾:“不敢隱瞞皇上,神機營在冊兩萬餘人,實際能立馬打仗的約一萬五千。配了火銃的不到一萬。剩下的還在用弓箭。火銃的配發率不到滿營的六成。末將不敢說兵仗局沒造好銃,但那些好銃到了神機營手裡,也跟舊銃混在一起,配不上足夠的彈藥,發不到該發的人手裡。”
餘有丁接過了話:“臣在天津的時候見過水師的火炮。水師的火炮也是有兩種口徑——有的是兵仗局造的,有的是軍器局造的,裝藥的量不一樣。水師的炮手每次出海之前都要先試一發,看看這門炮吃多少藥、彈子能打多遠。每一門炮都是不一樣的脾氣,炮手要記住自己負責的那門炮的脾性。水師只有幾十條船的時候還能應付,但現在朝廷要在沿海佈防,新船在建、新兵在練,如果每一門炮都要一個一個試,水師永遠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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