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閻埠貴退休閻埠貴退休是在1972年冬天。手續是十一月初辦完的。那天早上他還跟往常一樣,把算盤和幾支削好的鉛筆裝進舊布兜裡,布兜的帶子沿著他肩膀的弧度貼好,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拉好袖口,然後推開門,沿著那條他走了三十多年的路出了門。
冬天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一些,沿街的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枝條在灰白的天光裡叉著,像是正在沿著它們自己的方向完成自己的行程。他走路的節奏跟平時一樣,鞋底落在青磚面上的聲響短促而均勻,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差不多。只是這一次,他走到單位門口的時候,在門前的臺階上停了一下,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冬天的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沿著他肩胛骨的弧度鋪開一層淺淡的暖色,又沿著他袖口的方向滑落,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他把手裡的鑰匙從鑰匙環上取下來,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遞給了接替他的人。那個人接過鑰匙的時候,沿著他的手勢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簽了幾張表,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短促而清晰,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他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他沿著那條路走回家的時候,步速跟平時差不多,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也差不多,像是一段已經被他反覆丈量過的寬度,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走完自己的行程。他沒有停下來回頭看那扇門,也沒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腳步,只是沿著他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線,走完了自己該走的最後一段路。冬天的陽光薄薄的,穿過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枝,沿著他的肩膀和脊背鋪開一層淺淡的暖色,又沿著他袖口的方向滑落。他走過拐角的時候,那片陽光沿著牆根的方向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落在他腳邊的磚面上,在他邁過那道亮線之後,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回到家之後,他把那隻舊布兜放在櫃子頂層。布兜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了,沿著布面的紋理延伸了一段,像是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他把算盤從布兜裡拿出來的時候,手指沿著算盤的邊框走了一圈,從左上角滑到右下角,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算盤的木框已經被磨得溫潤了,邊角處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也被時間沿著它自己的方向重新壓平了一遍。
那隻算盤跟了他三十多年了,是他剛參加工作那年從一箇舊貨攤上買的,花了五毛錢。最初買回來的時候,邊框上還帶著一層清漆,被手指磨過很多次之後,清漆慢慢褪去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又被手汗浸透,變成了現在的暗紅色。他把算盤放在炕桌上,算盤落在桌面上的聲響短促而清晰。他又把那幾支鉛筆沿著抽屜的方向放好,邊角對齊,鉛筆的筆尖已經被削得很短了,像是也被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然後他站了一會兒,手指沿著抽屜的邊沿走了一小段,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重新校準著自己的位置。
三大媽正在灶臺邊擀麵條。麵杖在案板上滾動的聲音均勻而持續,麵皮在案板上被推出去又收回來,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完成了自己的收攏。她擀麵條的手法跟他熟悉的一樣——先把麵糰壓扁,再用擀麵杖從中間向兩端推,推出去的時候用力,收回來的時候放輕,每一道動作之間的間隔都差不多。她沒有問他退休了感覺怎麼樣,只是用擀麵杖的滾動聲替那間屋子填補了停頓。她的圍裙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麵粉,沿著她腰側的弧度分佈著,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她沒有抬頭,但她在擀麵條的間隙說了一句“回來了”,聲音不高,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閻埠貴應了一聲“嗯”,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沿著灶臺的方向走了幾步,在炕沿邊坐了下來。那道算盤沿著他手指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收攏,在他的手中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冬天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算盤的邊框上,在那些已經磨得發亮的珠子上泛著細碎的光。他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把算盤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讓那道剛剛落定的光線能剛好鋪開在算珠表面,然後沿著他指腹的弧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
從那以後,閻埠貴每天大多數時間都坐在炕沿邊,面前攤著那隻算盤。算盤是老式的,十七檔,上二下五,算珠已經被磨得發亮了,邊角處被手指反覆撥過的地方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撥算盤的時候動作不快,手指沿著珠子的方向移動著,先是拇指,再是食指,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把上珠靠向梁,又把下珠離向梁。每一顆珠子都撥得準確,上珠靠梁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像是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停住了。
他撥算盤的時候不像是要算什麼具體的賬,更像是一種習慣,一種沿著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重新走完自己的行程的方式。有時候他算的是家裡的開銷,每一個數字都沿著它們自己的方向落到了該落的位置上。有時候他算的是糧價,算珠沿著木杆的方向移動著,在靠近邊框的位置停住了。有時候什麼都不算,只是沿著珠子的排列把算盤撥一遍,從第一檔撥到最後一檔,又從最後一檔撥回第一檔,像是也在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三大媽在灶臺邊忙活的時候,隔著案板的距離能聽見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短促而清晰,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自己的行程,又像是在替他把那些已經不需要再被重新開啟的日子沿著它自己的方向重新走完一遍。
閻解成接班的事是提前說好的。閻埠貴退休前幾個月就開始教他了,教他怎麼記賬,怎麼對賬,怎麼用算盤核對數目。閻解成學得不快,但也不算慢,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在單位跟著老同事學了一陣子,把那幾本賬冊的寫法都學會了,有人帶著他走了一遍流程。閻埠貴退休之後,閻解成正式接手了他的崗位。
他沒有問過閻埠貴那些賬冊上的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也沒有特意去看他父親撥算盤的手法,只是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會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門口站一下,然後沿著牆根的方向走遠。有一回他從單位回來,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看見閻埠貴坐在炕沿邊,撥著那隻算盤。冬日下午的光線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沿著他指節的弧度緩慢地移動著,從拇指滑到食指,從食指滑到中指,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安靜地完成自己的行程。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低頭換好鞋,沿著灶臺的方向走回裡屋。那道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還在繼續,沿著他自己的方向,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不需要再被重新開啟來確認它的終點。他走過灶臺的時候,三大媽正在往鍋裡下麵條,麵杖沿著案板的方向推出去又收回來,他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走回裡屋,把門輕輕關上了。
何雨水有一次去前院送東西,路過閻埠貴家門口的時候,門沒關嚴。她順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閻埠貴正坐在炕沿邊,面前攤著那隻算盤。他的手指沿著珠子的方向移動著,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沒有抬頭,像是沒有注意到門縫的方向有人經過。冬日下午的光線落在算盤上,沿著算珠的弧度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又沿著他手指的方向滑落,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那道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沿著門縫的方向傳出來,沿著她腳邊的方向走完了一段,在靠近門檻的位置停住了。何雨水沒有停下來,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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