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裡沒有嚇人的東西，也沒有林悠悠一貫喜歡搞的誇張整蠱。最上面是一張很大的任務說明書，標題印得一本正經：《七十二小時雙人生活挑戰》。沈枝意把紙抽出來，第一行寫著：請在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內，把“家”當作一個新認識的人，重新瞭解一次。她皺著眉看了半天，又抬頭看周妄：“家怎麼當人認識？”周妄沒急著回答，已經把下面幾樣東西拿出來。兩個小攝像機，三十張任務卡，一張可擦寫的家庭地圖，兩個徽章，還有一個封著的最終信封。沈枝意第一時間指著攝像機：“這個不錄。”說明書像提前知道她會這麼說，下面緊跟著一行小字：攝像裝置完全可選，可關閉，不要求上傳、公開或留存任何影像。她這才鬆口氣，“這還差不多。”

規則比想象中簡單。三天，每天抽三張卡，任務只圍繞他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完成與否都沒有懲罰，也不允許為了“完成挑戰”刻意表演。沈枝意看到最後，反而覺得有點沒勁：“就這些？我等三天等了個家庭遊戲？”周妄把任務卡重新碼齊，“你不是喜歡這種？”“我喜歡歸喜歡，林悠悠把儀式感搞得像要拆炸彈。”她說完，又自己笑了。真正讓她安心的其實正是規則裡那句“不必公開”。這不是節目，也不是任何需要展示給別人看的情侶任務，只是兩個人在自己家裡玩三天。

第一張卡由沈枝意抽。卡面寫著：找出家裡一件你一直以為是對方買的東西，問清它到底從哪來。她立刻覺得簡單，指著客廳落地燈：“這個你買的。”周妄看一眼：“房子原來就有。”“不可能，我住進來的時候覺得它很像你會選的。”“但不是我。”她又指抱枕：“這個總是你買的吧？”“你搬來的。”沈枝意抱起抱枕看了半天，終於從一個很舊的線頭想起，它確實來自以前的住處。輪到周妄，他拿起廚房一隻白盤：“你的。”沈枝意搖頭：“阿姨上次帶點心來的時候一起拿來的。”兩個人對視幾秒，突然都覺得好笑。住得久以後，物品的來源像慢慢融掉了邊界，哪隻杯子誰買的、哪條毛巾誰先用的、哪把傘最早屬於誰，已經很難說清。

沈枝意拿起家庭地圖，在客廳位置寫了一句：家裡的東西會自己混在一起。周妄看見，糾正：“不會自己。”她把筆蓋一扣：“文學表達。”“嗯。”“你這個嗯就是覺得我瞎寫。”“沒有。”她又在旁邊加了一顆小星星，宣佈第一題完成。第二張卡是：各自選擇家裡最喜歡的一平方米。沈枝意幾乎沒有猶豫，指向沙發靠窗那一角。那裡白天光最好，午睡方便，伸手能拿到茶几，旁邊還經常放著那條排名第四的毯子。周妄選的卻是廚房和餐桌之間一小塊地方。沈枝意不理解：“這裡有什麼好？”周妄站在原地看向客廳，“能看見你。”她順著他的視線回頭，正好能看到自己平時窩沙發的位置。“還有光線。”他後補了一句。沈枝意立刻抓住：“後加的吧？”“不是。”“就是。”她拿筆在地圖上給那塊地方畫了個圈，寫：周妄觀察點。周妄伸手要擦，她把地圖抱走：“任務成果不許毀壞。”

第三張卡要求：今天在家裡做一件從來沒有專門做過、但完全不需要花錢的事。這張反而最難。他們一起做飯、看電影、整理照片、在陽臺發呆、換過傢俱位置，能想到的居家活動幾乎都做過。沈枝意蹲在箱子旁想了十分鐘，突然看見餐椅和床單，眼睛一亮：“我們在客廳搭帳篷。”“沒有帳篷。”周妄提醒。“用床單。”“你幾歲？”“成年人不能搭？”“可以。”於是下午三點，兩個人真的用椅子、床單、沙發靠墊搭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帳篷”。第一次剛架起來就塌，床單直接罩在兩個人頭上；第二次一邊高一邊低，沈枝意鑽進去沒兩分鐘就把椅子碰歪；第三次周妄找來夾子固定，終於勉強能坐。沈枝意抱著枕頭鑽進去，笑得停不下來：“我小時候也搭過。”“用什麼？”“被子。你呢？”“桌布。”“你也搭？”“嗯。我爸幫我固定，我媽嫌我們把客廳弄亂。”她一下抓到重點：“所以你現在這麼熟練，是有童年經驗。”周妄沒有否認。

晚飯兩個人乾脆端進帳篷裡吃。空間不大，腿只能碰著腿，餐盤放在一個翻過來的收納箱上。沈枝意吃到一半，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荒唐得很：“我們家明明有餐桌。”“今天新認識家。”“那我們認識到什麼？”周妄看了一圈，“客廳可以臨時多一間房。”她笑，拿手機拍一張。照片裡沒有人，只有床單搭出來的小空間、兩個碗和彼此伸進去的一點腿。“以後？”周妄問。“嗯。”備註：今天家裡多了一間房。第一天三張任務卡就這麼完成。沒有任何驚天秘密，也沒有強行製造的情感問題，可沈枝意意外覺得很舒服。她以前總覺得情侶挑戰一定要問“誰先動心”“最愛對方哪一點”這種問題，回答得不好就像考試。這個遊戲卻一直在問家裡的一盞燈、一平方米和一張床單。很輕，卻很像他們。

晚上睡前，她沒忍住想提前抽第二天的卡。周妄看時間：“還沒十二點。”“十一點五十七，差三分鐘。”“規則寫每天。”“那我等。”她真的坐在箱子前看了三分鐘。十二點一到，第一張卡翻開：交換家中一個“預設屬於自己”的位置，持續一天。兩個人同時看向臥室。沈枝意立刻：“床不行。”“為什麼？”“我的那邊就是我的。”“卡片寫預設屬於自己。”“所以更不能。”她嘴硬了五分鐘，最後還是自己改口：“那就床。”“剛才誰說不行？”“規則制定者改變主意。”第二天晚上，兩個人真的換了睡覺位置。沈枝意躺到周妄平時那邊，最開始覺得新鮮，十分鐘後開始抱怨枕頭高度，半小時後發現充電線不夠長，又嫌床頭燈開關位置不順手。周妄問她要不要換回來，她堅決拒絕：“挑戰不能輸。”“沒有輸贏。”“我有。”凌晨一點，她終於睡著。到了兩點左右，人在睡夢裡卻自動往熟悉的方向滾。周妄伸手接住，她整個人直接滾進他懷裡。

第二天早上，沈枝意睜眼看了三秒，發現自己不僅跨過了床中央那條不存在的界線，周妄也被她擠到了另一邊。“我們是不是挑戰失敗了？”周妄閉著眼：“你還在我這邊。”“那你為什麼也過來了？”“接你。”她一下笑出來，把臉埋進被子。吃早餐時，她在家庭地圖臥室位置寫：床的位置可以換，睡著以後不算。周妄看見：“這是結論？”“很科學。”“哪裡科學？”“實驗結果。”“嗯。”“你又不信。”她抬腳碰他一下。挑戰還有兩天。沈枝意卻已經開始期待下一張卡。不是因為想證明他們有多默契，而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住了這麼久的家，也可以重新看一遍。那些已經習慣到看不見的東西，被一張張小卡片重新點亮。

第一天結束以後，沈枝意沒有立刻把床單帳篷拆掉。她說至少留到睡前，周妄問：“為什麼？”“家裡今天新長出來的一間房，壽命不能只有兩小時。”於是那頂歪歪扭扭的“房子”又活了幾個小時。兩個人坐在裡面寫睡前紙條，玻璃罐也被臨時搬進來。沈枝意寫：今天發現客廳可以多一間房。寫完以後她看著周妄，“你是不是也寫這個？”“年底。”“你只會這一句。”睡前真正回臥室時，她反而覺得床突然特別寬。周妄問她要不要把帳篷留到明天，她搖頭：“明天任務是交換位置，場景要恢復。”兩個人半夜又爬起來把床單拆掉。椅子歸位時，沈枝意發現原本被遮住的照片牆重新露出來，右下角那塊空白還在。“你看，家又恢復了。”“嗯。”“但今天那間房也算存在過。”“算。”

第二天交換位置的任務除了床，還連帶暴露出很多預設習慣。沈枝意吃早餐時下意識坐到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以後才想起來，今天要交換。她不情願地挪到周妄那邊，“你這裡為什麼離紙巾這麼遠？”“你那邊太方便。”“所以你一直把好位置讓給我？”“是你自己坐的。”“那你為什麼不搶？”“有別的位置。”她聽完又想給家庭地圖加一條“周妄生存能力強”，被本人阻止。浴室洗手檯也換了。沈枝意平時左邊放護膚品，周妄右邊只有很少幾樣東西。交換以後，她站在右邊洗臉，三次伸錯手，最後惱火：“這個任務在破壞肌肉記憶。”“一天而已。”“你那邊怎麼這麼空？”“夠用。”“我那邊東西多是因為功能複雜。”“嗯。”“你不要用‘功能複雜’的眼神看我。”“我沒說。”

最有趣的是沙發。沈枝意習慣靠窗那一角，周妄習慣另一側。交換以後，她坐了二十分鐘就開始往原位置挪，挪到一半又停。周妄看書沒抬頭：“過去吧。”“挑戰呢？”“卡片寫交換，不是坐牢。”她笑出聲，最後還是忍到晚上。也正因為白天所有位置都被臨時換過，夜裡睡著以後那次本能的滾動才顯得特別真實。規則可以讓人換一邊睡，但身體已經記得哪裡有熟悉的溫度。第二天醒來，沈枝意沒有把這個寫成“浪漫結論”，只在家庭地圖臥室旁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箭頭，從周妄那邊指向自己原來的位置。周妄問：“這是什麼？”“夜間自動導航。”“你畫反了。”“哪裡反？”“你最後滾到我這裡。”“那你為什麼也在我這邊？”“接你以後被你擠過來。”沈枝意研究半天，乾脆又畫一條回去。“雙向導航。”“現在更亂。”“生活本來就亂。”

周妄看她一眼，沒再糾正。他們越來越習慣用這句話結束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