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熬旬餘，細碎熬心

晨光順著簾縫漫進臥室，落在地板上拉出狹長的金紋。祝柇立在窗邊許久，裸露的小臂被春日暖陽烘出淺淺暖意，心裡淤積一夜的滯悶只消散了微末，胸腔裡依舊懸著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右手習慣性輕顫，指腹抵在冰涼的玻璃窗面上，能清晰摸到玻璃凹凸的紋路，藉著觸覺勉強分散翻湧的心慌。

一夜整宿未眠帶來的軀體損耗實打實纏在身上，頭頂鈍痛陣陣發作，像是有細密的針不停扎著太陽穴，空腹的胃部傳來綿長的空鈍痛感，時不時泛起一陣細碎反胃。理智催著她好好吃飯、規律作息，可身體的本能抗拒從來不會順從心意，這便是漫長康覆裡最磨人的常態，好轉藏在無數次掙扎之間，從不會一蹴而就。

她緩緩收攏指尖，放下窗簾邊角，房間重新大半陷入柔和的昏暗。遮光簾是她久病之後養成的依靠，強光容易誘發她心神緊繃、思緒紛亂，不到心緒稍微安穩，她很少全屋敞亮。赤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要微微穩住身形，昨夜熬到天光的疲憊浸透四肢，連抬手整理床鋪都要耗費額外氣力。

臥室外傳來廚房細碎的響動，鐵鍋輕碰案板，水流沖刷蔬果，是母親一早起來準備早飯。自從祝柇患病之後，家裡的飲食標準徹底跟著她調整，重油重鹽、生冷堅硬的食物徹底從餐桌消失，日日以軟爛粥品、蒸制蔬果、清淡時蔬為主，母親摸索大半年，早已摸清她腸胃耐受的極限。隔壁次臥房門“哢噠”輕開，葉時背著書包走出來，少年穿著乾淨的校服，看見祝柇從臥室走出，腳步下意識放輕，原本準備開口問好的聲音壓在喉嚨裡，目光先落在她憔悴的面色上。

“表姐醒了？”葉時放緩語速，沒有像同齡少年一般活潑喧鬧，寄住的日子裡，他早已熟知祝柇熬夜後的糟糕狀態，“早飯快好了，外婆煮了山藥小米粥，很好消化。”

祝柇輕輕點頭，嗓音乾澀沙啞，缺水加上徹夜失眠，聲帶像是被砂紙磨過：“嗯，謝謝。”

走到餐桌落座，瓷碗裡的小米粥熬得綿密軟爛，山藥切得細碎融在粥裡，熱氣裹挾淡淡的穀物香氣飄過來。往日清淡的香味能安撫她的腸胃，今日鼻尖一觸碰到溫熱氣息，胃裡當即泛起一陣膩堵，生理性的噁心順著食道往上竄。她攥緊放在腿上的手，指尖震顫愈發明顯，垂眸盯著碗裡軟糯的粥，硬生生壓下想要推開碗筷的念頭。

母親端著一小碟蒸胡蘿蔔走過來，瞧見她凝滯的神態，眼底掠過心疼，沒有催促動筷，只是把碟子往她手邊挪了挪：“吃幾口就好，不用勉強自己吃完，餓了我再給你溫。”

葉時扒拉著自己碗裡的早飯，時不時偷偷側目留意祝柇，少年懂事地刻意壓低吃飯聲響，咀嚼細慢，生怕細碎的動靜刺激到敏感的她。

祝柇拿起小勺，舀起小半勺粥，閉眼吞嚥。溫熱滑入喉嚨的瞬間還算安穩，可接連吃下三四勺之後，反胃感急劇加重，喉頭不停滾動，她迅速放下勺子，拿起桌邊溫水小口吞嚥，半晌才平覆胸口的憋悶。最後只勉強吃下小半碗粥，便再也無法進食，剩下的飯菜原樣留在碗中。

“剩下我收拾就好，你回屋歇著。”母親伸手想去收拾碗筷，被祝柇抬手攔住。

“我來吧，動一動反倒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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