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會覺得你會喜歡？”祝青雲問。

蘇南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碗。“我在他辦公室看到那些樂高的時候，覺得它們很漂亮。城堡、飛船、建築，一塊一塊拼得整整齊齊的。但我沒有那種‘我也想拼’的感覺。它們太冷了，像放在博物館裡的，你會覺得好看，但不會想把它放在自己家裡。後來他注意到我喜歡老友記，開始給我帶IP樂高，我才開始拼的。有故事的樂高和沒故事的樂高不一樣，你知道那些座椅上坐著誰。拼的時候不是隻有形狀，還有人和聲音。”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光線裡。

“後來我也開始自己買了。”蘇南說，“下班之後坐在地毯上，把零件倒出來，零件嘩啦啦散在地毯上，我把它們按顏色分成幾小堆，看著說明書一步一步拼。拼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手在動，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卡進去，變成形狀。拼好的時候擺在書架上，它們不會走。”

祝青雲坐在對面安靜地聽完，她在心裡笑了，方嚴也不會走——他只是從來沒有真正走過來過。

蘇南把筷子放下，沒有立刻接著說話。她伸手把面前那隻空碗端起來，碗底已經幹了，像在等那層已經乾透的碗壁告訴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然後站起來，端著那隻碗走進廚房，把它放進水槽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關上。她把碗口朝下扣在瀝水架上，折回來，把祝青雲面前那隻碗也收了。祝青雲說“我來”，她說“你坐著”，端著兩隻碗進了廚房。水聲又響了一陣。

祝青雲在沙發那邊坐下來。沙發布面有些舊，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得很整齊的毯子。茶几上放著兩瓶水，一瓶打開了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瓶還蓋著蓋子，放在蘇南坐的位置前面。她把那瓶水往前推了一點，靠著沙發。

蘇南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拿起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放下，放下的時候瓶身碰到祝青雲面前那瓶，輕輕響了一聲，像碰杯，只是兩瓶裡裝的都是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隻缺了左前腿的樂高小狗身上，看了幾秒。小狗旁邊散著幾粒灰色的零件，擱在盒蓋上，一直沒有收進盒子裡。狗缺腿的那一側朝著沙發，斷口朝外。

祝青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會一直帶樂高來，帶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用它來替自己開口。”蘇南擦了擦手，接著說。“但那天下午他來的時候，沒有帶樂高。我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放一部舊電影。兩個人看了很久，誰都沒在看螢幕，也不知道劇情。他說離婚之前以為離了就能往前走，但發現自己還是停在原地。他說他走不動了。”

蘇南的聲音和之前一樣溫吞，但停了一下。她把那瓶水拿在手裡，沒有喝，慢慢地轉著，瓶蓋上的塑膠環被轉得咯吱響。“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坐在沙發上沒有看我。接著又說耽誤我太久了。我說你沒有耽誤我，我等你是我的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玄關穿鞋，繫好鞋帶。我記得，門開啟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以後不來了。我說嗯。他說那我走了。我說嗯。”

蘇南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沒抬手去擦，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到下巴，滴在桌面上。她抬起手抹了一下臉。“我後來在想，我等了那麼多年，到底是在等他，還是在等那個‘等’字本身。他來了，等待落地了。他走了，等待就空了。我等了那麼久，‘等’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它突然沒了，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她朝茶几上那隻狗看了一眼。“只剩一隻缺腿的狗、幾盒拼好的樂高，還有一個我站了很久、現在已經不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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