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打掃戰場時發現,他們所在的陣地前方,躺著超過一百具日軍屍體。而那兩個士兵,一個趴在機槍後面睡著了,懷裡還抱著滾燙的槍管,臉上全是灰和硝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在夢裡看到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另一個靠在沙袋上,手裡還攥著一截沒有壓完的彈鏈,頭歪在一邊,呼呼大睡,睫毛上沾著一層灰,被撥出的熱氣吹得微微顫動。
9月10日黃昏。第65聯隊發起了最後一次進攻。這一次,他們幾乎把整個聯隊的兵力都壓了上去,兩個大隊從正面猛衝,另一個大隊在側面佯動,試圖把川軍的火力引向別處。
但沒有用。當主攻部隊進入交叉火力區域時,那兩挺M2重機槍再次開火了,像兩把鐮刀,同時橫向掃過整條山坡。後面的部隊被壓住,前面的部隊想撤回來卻被堵住,進退不得,在山坡上擠成了一團,成了最密集的活靶子。彈雨從高往低傾瀉,子彈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打在人體上濺出血霧,打在地面上激起塵土,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收割著生命。
有計程車兵試圖往側面的樹叢裡跑,但樹叢裡也有人在等著他們——川軍的輕機槍手早己把側翼納入射程,正等著他們往裡面鑽。有計程車兵試圖臥倒裝死,但後續的機槍掃射把偽裝成屍體的他們也一併帶走了,山坡上真正能喘氣的,越來越少。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日軍丟下超過兩百具屍體,倉皇后撤。山坡上的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斜面,像一床厚厚的、灰黃色的被子,蓋在山坡上,蓋住了泥土、石頭和草根。風一吹,屍體的衣角還在輕輕晃動,像在揮手告別。
第65聯隊聯隊長在望遠鏡前站了很久,手緩緩從望遠鏡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他轉身走回指揮部,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像一條擱淺的魚,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坐了下去。
當晚,他向上級發了一封電報,只有八個字:“進攻受阻,請求戰術指導。”
而那個請求戰術指導的聯隊,到這時,己經損失了超過一半的兵力。從出發時的三千八百人,到現在能站著走路的,不足一千五百。
訊息傳到濟南時,己經是深夜。沈鈞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鄧錫侯發來的戰報。燈光照亮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也照亮那份被反覆摺疊、紙張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的電報紙。
“總司令,日軍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在商麻公路沿線的進攻己經基本停滯。鄧錫侯部的三個山地師守住了全部陣地,斃傷日軍超過西千人。日軍兩個師團無法北撤,正在向東南方向緩慢收縮。”李文田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沙啞和疲憊,但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核實過的事實。
沈鈞的視線從戰報上移開,落在桌面地圖中那一片用鉛筆標了又擦、擦了又標的區域上。他的目光沿著那些標出來的陣地移動,從東到西,從山腳到山頂,像在點算一場己經定了輸贏的棋局。
“鄧錫侯……打得好。”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那道沉沉的夜色說。他把戰報疊好放回桌面,抬起頭,看向窗外幽深的夜空。“告訴鄧錫侯,再守三天。三天之後,鬼子就跑不掉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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