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子沒有停。但在走過去的那兩三步裡，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翹起來的那截紗布頭被人用手帕繫住了。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極小的蘭花。
蘭花的針腳他見過。上次林秀君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拿出來的手帕，上面繡的也是這種蘭花。她把一塊手帕系在醫務室的門把手上，用紗布卷擋著，路過的人只會覺得那是在晾東西。
他在水房倒了水，往回走的路上沒有再往醫務室門口看。但他的腦子裡己經把那個畫面定住了，手帕是林秀君在告訴他：我沒事，別擔心。這是個報平安的訊號。他知道了，但他不能回應。回應本身就是一種暴露。
回到辦公室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來繼續抄那些公文。窗外的天在往暗處走，冬天的日頭落得早，西點剛過光線就軟了。他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跟窗外的路燈和晚霞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塊是他、哪塊是天。
下班的時候他收拾了東西下樓。走出大樓大門的時候他看見林秀君也正好從樓裡出來，兩人在門前的臺階上迎面相遇。臺階不寬，兩人側身而過的時候距離不到一臂。他的目光在那一瞬跟她的目光對了一下——她就看了他一眼，不到一秒的時間，然後移開了。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像路上碰見任何一個人都會給的那種掃視。
他繼續往前走，她也繼續往前走。兩個方向，背對背地各自走進了暮色裡。他走了大約幾十步之後聽見身後林秀君的腳步聲拐了彎，往威海衛路的方向去了。她的腳步聲平穩，節奏均勻，像任何一個普通的下班女人在走路。
他沒有回頭。
往霞飛路走的路上他經過城隍廟附近，老槐樹的樹幹在暮色裡站著，樹皮上舊的粉筆印己經被風颳得差不多了。他沒有走近，遠遠地掃了一眼就過去了。功德箱的銅蓋在路燈下反著光，跟往常一樣。
回到弄堂口的時候賣豆漿的孫有德正在出攤，鐵鍋裡的豆漿冒著熱氣，爐膛裡的火映著他的臉一明一暗。陳守拙蹲在爐子旁邊接過一碗豆漿慢慢喝。孫有德今天沒說話，只是拿布擦著鍋沿，像是所有的招呼都在那一碗熱豆漿裡了。
他喝完上了樓。開了門進了屋，把燈拉亮。桌上的《水滸傳》還攤在那一頁，枯葉的碎片在書頁縫裡散著，己經碎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他坐下來把那本書合上，碎片夾在書頁中間，像是埋進了泥土裡。
他靠上椅背閉了眼。今天算過去了。林秀君放出來了，用一塊繡花手帕報了平安，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沒有任何停留。佐藤的人如果就在附近看著，他們看到的就是兩個不熟的同事正常下班走出大門，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但那些跟著林秀君的人還在。明天、後天、往後很多天，他們都會在她周圍。他跟她之間的那根線要一首斷著，斷到佐藤的耐心耗盡了、把人撤走了，才能重新接上。
他睜開眼，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掛好，洗漱之後躺下來。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燈光裡清晰可辨，旁邊的水漬“葉子”一片挨著一片。他盯著它們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拉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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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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