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懷遠跪在丹墀下,雙手捧著一匣黃綢包裹的信箋,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被風壓彎卻仍不肯折斷的老松。他身後,兩名內侍抬著銅火盆,炭火正旺,映得他額角沁出的汗珠亮得刺眼。
“臣為表忠心,獻上當年雲夫人與先帝私信七封,皆為親筆,墨跡如新。”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刀鋒刮過青石,“此物藏於東宮密匣,原屬太子遺物。今陛下登基,臣不敢私藏,願焚之以明志。”
謝昭沒接。他站在廊下,風從東宮方向吹來,帶著舊紙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他沒看信,也沒看崔懷遠,只盯著火盆裡跳動的火苗,像在數炭灰裂開的紋路。
“燒了。”他說。
火盆邊的內侍剛要動手,柳青鸞從側廊緩步走出,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沒說話,只把竹簡輕輕擱在石階上。竹簡邊緣,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是她昨夜用簪尖劃的——她知道,那匣子裡,有一封信,是雲夫人用血寫的最後一句:“若昭兒為君,莫信忠義,信律法。”
火舌舔上黃綢的瞬間,紙角捲曲,墨跡開始暈染,像血滴入水。可就在灰燼尚未落定,一隻紙鴿自火心振翅飛出,翅羽未焦,墨跡未褪,竟如活物般懸停半空,尾羽輕顫,似在等風。
滿殿死寂。
崔懷遠臉色驟白,嘴唇微動,卻沒發出聲。他身後兩名內侍,一個手抖,火鉗掉在地上,另一個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底碾碎了地上一片枯葉。
紙鴿飛得不快,卻精準地穿過雕花窗欞,掠過東宮迴廊,停在厲昭珩的案前。
他正低頭抄寫《廢酷刑令》,筆尖懸在紙面,墨未落。紙鴿落下的瞬間,他筆尖一頓,墨滴在“赦”字上,暈開一小團黑。
他沒驚,沒叫,只輕輕抬手,將紙鴿拈起。翅內層,有字,是稚嫩的童筆,歪歪扭扭,像五歲孩子用炭條在牆上畫的:
“母說,龍不是天子,是護人的人。”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硯臺裡的墨幹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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