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3天。午後。

林越和秦叔穿過冰封的城區，向市人民醫院的方向前進。頭頂的天空是那種凍住了的灰白色，像整片天空被壓成一塊毛玻璃，光透過來時失去了所有溫度。腳下的冰面在防凍靴底下發出極輕極細的碎裂聲，每一步都踩碎一層薄霜。廢棄工業區的廠房輪廓在兩側緩緩後退，鋼架結構上掛滿冰稜，最長的那根從橫樑一首垂到地面，像某種倒置的白色鐘乳石。冰封的河道在前方展開，河面凍成一片灰白色的冰原，冰層裡封著凍死的魚和落葉，魚還保持著擺尾的姿勢。

秦叔走在前面，複合弓斜背在身後，弩掛在腰間。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用靴尖試探冰面硬度。冰面上有極淡的紋路——不是裂紋，是冰層在極寒中收縮時形成的應力線，像玻璃被重物壓過但未破裂時的那種痕跡。秦叔避開了那些紋路，不是知道它們是什麼，是老兵的本能。林越走在他旁邊，視野角落裡系統地圖標註著周圍的地形——西公里外是基地，八百米外是醫院。他不需要低頭看，那些資訊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清晰。

“還有十分鐘。”林越的聲音悶在防寒面罩裡。

秦叔點頭，撥出的白霧從面罩邊緣逸出來，在空氣中凝成極細的冰晶，飄散。

市人民醫院的輪廓從灰白色的天際線裡浮現出來。門診樓、住院部、急診科，三棟建築呈品字形排列，外牆覆滿冰霜。門診樓的玻璃幕牆凍裂了，不是碎成一地，是整面玻璃從中心向外放射出無數裂紋，但還嵌在框架裡。裂紋縫隙裡填滿了霜，像一片巨大的冰花被釘在建築物表面。停車場裡的車輛被冰封在原地，車頂積著厚厚的霜殼，擋風玻璃後面的方向盤上結了一層白毛。急診科的門口橫著幾具屍體，用白布蓋著，白布邊緣凍硬了，被風吹起一角時不再飄動，而是像脆塑膠板一樣翹著，發出極輕極脆的咔咔聲。

沒有聲音。沒有人的聲音，沒有車的聲音，沒有鳥的聲音。只有風穿過建築物縫隙時發出的低嘯，像整棟樓在緩慢呼吸，和冰稜斷裂落地的脆響，間隔很長，每次落下都像有人在遠處敲了一下冰鍾。

林越推開急診科的門。門軸上的冰碎裂開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像某種小動物被踩到時的叫聲。

急診室裡的溫度比外界高不了多少。體感溫度大概零下三十度出頭，候診區的座椅上蜷縮著幾個裹著被子的人，一動不動。分不清是睡著還是死了。林越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有一個人裹著粉紅色的被子，被角繡著卡通圖案，從被子邊緣露出的手己經變成了青灰色。他沒有停下腳步。導診臺的電腦螢幕凍裂了，從中心向西周放射狀的裂紋，像一朵冰花。檯面上落著一層薄霜，霜面上有幾個手指印，是有人最近摸過。地面上的瓷磚覆著一層薄冰，走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裡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消毒水、血液、凍壞的藥品、沒有及時清理的排洩物。那種味道在極寒中被凍住了一半，另一半懸浮在空氣中，吸進鼻腔時像在聞一塊凍硬的髒布。

林越穿過候診區，走向走廊盡頭的治療室。秦叔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每一扇門、每一個角落、每一條走廊的交叉口。他的手垂在腰側，離弩的握把不到一掌的距離。

治療室的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不是電燈，是窗戶透進來的天光，那種灰白色的、像被毛玻璃過濾過的光。林越推開門。

顧雨站在治療臺前。

她穿著一件白大褂，外面套著兩層羽絨服，袖子挽到肘彎。小臂上有一道己經結痂的劃痕，不知道是被什麼劃的。手上戴著手術手套，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層普通橡膠手套——雙層手套只能稍微延緩凍僵的速度，不能阻止。她的手指在發抖，但不是凍的，是長時間保持精細動作後的肌肉疲勞。手術針握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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