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看著這兩口子一唱一和、爭先恐後地表忠心，心裡暗暗好笑，同時也開始認真打量起老王來。老王這個人，他太瞭解了，嘴巴不牢靠，肚子裡藏不住二兩香油，什麼事到了他嘴裡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個車間，當保密工作肯定不行。但這傢伙有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忠心，講義氣。程宇在廠裡幫過他好幾次忙，他都記在心裡，每次程宇有什麼需要，他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幫忙，從不推脫。而且他對廠裡和工業區的人頭確實熟，每個人叫什麼名字、哪裡人、之前在哪個廠幹過、有什麼特長，他都能掰著手指頭說得清清楚楚。這種人對勞務公司來說，天生就是個做“地推”的好手，在工業區的工廠門口發傳單、跟求職者拉家常、用老鄉關係拉人頭，這些活兒交給老王，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行。”程宇把王老吉往桌上一擱，從床上跳下來，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語氣認真而鄭重，帶著幾分老闆的派頭和幾分兄弟的信任，把兩種身份拿捏得恰到好處，“老王，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勞務公司的第一個編外員工了。你女朋友也一起帶上，你倆負責在工業區各個工廠門口發傳單、招攬工人。每介紹成功一個人，我給你提成，這個咱們回頭細說。另外，傳單什麼的，我下午就拿給你。”

老王一聽這話，激動得臉都紅了，那模樣像是中了彩票頭獎一樣，眼睛亮得能當燈泡用。他使勁點了點頭，握著程宇的手使勁搖了搖，眼眶甚至有點泛紅，在廠裡幹了好幾年，每個月拿著一千來塊的死工資，領導從來沒正眼看過他，更別說有人會認真看待他的能力、給他一個“職位”了。程宇是第一個把他當回事的人，這份知遇之恩，他老王記在心裡了。他連聲說“程老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幹”，語氣裡帶著幾分哽咽和幾分鐵了心的決絕，像是宣誓一樣鄭重。

程宇說到做到，當天下午就去了店裡，把之前印好的廣告單取了一摞回來。那摞廣告單大概有兩百來張，A4紙大小，上面印著“宇哥人力資源”的招牌和聯絡方式，還有幾行招工資訊，電子廠招普工、五金廠招焊工、玩具廠招組裝工，待遇寫得清清楚楚，用詞實在不浮誇，一看就是程宇自己的手筆。他把廣告單分了一半給老王，另一半給曹金蓮，又從他錢包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一人一張遞過去，說這是今天的日結工資，發完了再回來拿。

老王接過那二十塊錢，手指在鈔票上摩挲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分量。他在這廠裡幹了三年，天天加班到十點，一天工資也就四十來塊，程宇讓他發兩個小時傳單就給二十塊，還只是日結，這份信任和慷慨，讓他心裡又暖又酸。他沒說什麼，只是把錢仔細摺好，塞進褲兜最裡面的那個暗袋裡，然後拉著曹金蓮，一人抱著一摞傳單，興沖沖地出了工廠大門，往工業區人流最密集的那幾個路口走去。

事實證明，程宇看人的眼光沒錯。老王這人對人頭確實熟，他站在工業區大道路口，看到來來往往的打工仔打工妹，張口就能叫出名字來“阿強！你咋在這兒？找工作？來來來，我兄弟開了個勞務公司，介紹費才一百塊，比別家便宜一半，過來看看！”“小芳，你表姐不是說要換廠嗎？讓她來找我，我給她介紹個好廠，包吃包住，加班費還高！”

曹金蓮在旁邊也不閒著，她那張嘴果然厲害，一開口就是一套一套的，從“出門在外靠老鄉”說到“好工作不等人”，從“程老闆人好不坑人”說到“介紹費一百塊找不到第二家”，說得那些猶豫不決的求職者連連點頭，紛紛接過傳單，有的當場就問了地址，說第二天就去門店登記。

程宇站在遠處看著兩口子在人群裡賣力吆喝的樣子，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勞務公司，也許真的能做成點事情，不是因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他身邊有這些人。老王、曹金蓮、林萍萍、陳秀蘭，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幫他，讓這間二十來平米的小店，在偌大的工業區裡，慢慢地紮下了根。

第二天一早，程宇照常上班，先到物料組安排好當天的排班和工作計劃。他在白板上寫好每個工位的人員分配和物料清單，把易耗品的庫存資料重新核對了一遍，又跟幾個組長簡短交代了幾句，前後也就花了不到半小時。他的管理風格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物料組的人早就習慣了。程組長安排工作，從來不說廢話，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放手讓你去幹，幹好了他誇你，幹不好他也不會罵你，只會把問題掰開揉碎了跟你講清楚，讓你下次不會再犯。這種風格在廠裡很吃得開，底下的人都服他。

剛安排完，口袋裡的諾基亞嗡嗡地震了起來。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葉總”。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葉馨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地乾脆精練，公事公辦的口吻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權威，但仔細聽，又似乎能聽出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柔和：“程宇，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程宇掛了電話，跟副組長交代了幾句，便往辦公樓走去。葉馨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門口掛著“副總經理辦公室”的牌子，牌子是金屬的，擦得鋥亮。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葉馨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巾，頭髮盤在腦後，幹練而利落。她面前攤著一堆檔案，左手邊是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右手邊是一臺臺式電腦，螢幕上的DOS系統游標一閃一閃的，正顯示著一份表格。整個辦公室的佈置簡潔而高效，和葉馨這個人一樣，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