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體溫焐熱的時光
他也看著她,看著她穿著那件灰色睡衣的樣子,看著她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鎖骨,看著她藏在袖子裡的手腕。他的嘴角彎著,那兩彎月牙裡面,那點溫暖的光依然亮著。那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和他一樣的灰色睡衣上,照在她那張雖然蒼白、但嘴角也淺淺彎著的臉上。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她幾乎不用仰著臉就可以直視他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她睡衣領口那圈白色的滾邊仔細翻好,把她的長髮從衣領裡輕輕拿出來,散在她的肩上。
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一下,只是極短暫地、輕輕地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她摟進了懷裡。手臂沈穩地環住她的腰,將她輕輕地,卻無比緊密地擁入懷中。輕按向自己,灰色睡衣貼著灰色睡衣,布料相摩,窸窣作響,細細碎碎的,如一陣風掠過初秋時分金黃的銀杏葉林。
她把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鼻尖觸到柔軟的衣料,嗅著他的味道,那味道淡淡的,乾淨的,像冬日午後被太陽曬透的棉被,蓬鬆而乾燥。她將這股氣息吸進肺裡,又用心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心底,收在那記憶中最幽深的角落。她把它仔細地收好了。
“再陪我睡一會兒。”
他嘟囔著,那聲音彷彿從她頭頂上方的某處傳來,悶悶的,帶著厚重的鼻音,像孩子睡夢中的囈語,帶著平日裡極少示人的依戀。
他很少這樣。他從來都是那個照顧人的人,是那個會端來溫粥、細心餵飯、打好洗腳水、為她按摩痠痛處、彎腰替她繫好鞋帶、甚至將她嘴角的飯粒擦下來放進自己嘴裡的那個人。
他從來不會說“再陪我睡一會兒”。他只會說“我不走”,“我在這裡等你”,“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他總是把自己的需求和疲憊深藏在心底,藏得乾乾淨淨,不讓她看到一絲一毫的痕跡。但今天他沒有藏。他把這句話說出來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彷彿只是對自己說的耳語,但她一字不漏地捕捉到了。一股酸澀猛地衝上她的鼻腔,她用力將那點酸楚嚥了回去,咽得很是艱難,以至於喉嚨都隱隱作痛。她伸出手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將他更深地擁進自己懷裡。
他們重新躺回了床上。他先躺下去,大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拉,便將她整個兒拉進了懷裡。她側身靠在他的胸口,他把被子提上來,妥帖地蓋住兩個人的身體。被子暖融融的,浸透了他的體溫,也瀰漫著他的味道。他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她的髮絲蹭著他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癢。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緩緩地、極有耐心地拍著,力道很輕,節奏很慢,彷彿在哄慰一個極其幼小、需要完全呵護的孩子。
她閉上眼睛,耳朵緊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沈穩的心跳,咚咚,咚咚,從起初的略快逐漸變得平緩,又從平緩轉向一種令人安心的平穩。她默默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下,一下,努力跟上他的節拍,讓兩顆心的搏動漸漸重疊在一起,到後來,竟分不清哪個聲音屬於他,哪個聲音屬於她自己。
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光,似乎又比方才明亮了一些。窗外法桐的葉子被風吹動,傳來一陣陣嘩啦嘩啦的響聲。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雙臂將他摟得更緊。他的呼吸聲從她的頭頂上方傳來,一下,一下,很輕,很均勻。她靜靜地感受著,然後讓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努力跟上他的頻率,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這一次,她成功地跟上了。兩個人的呼吸漸漸交融在一起,合成了同一個溫暖的節奏,分不清哪一縷氣息來自他,哪一縷又來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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