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道德以外,深淵之上/“回去了就什麼都不一樣了”:她的自由與囚籠(2)
道德以外,深淵之上_“回去了就什麼都不一樣了”:她的自由與囚籠(2)

他閉上了眼睛,眼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滴進她濃密的頭髮裡。他的眼淚和她的眼淚混在一起,流經相同的路徑,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要緊,”他開口說道,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在向她許下一個必須用一生去踐行的諾言,“回去了我們依舊可以見面。”

她哭得更兇了。

她把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胸口,十指死死絞住他胸前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出青白的顏色,衣襟在她的緊握下蜷縮、變形,像一張被揉皺了卻不敢鬆手展開的信紙。

她悶悶的聲音從他胸膛裡傳出來,彷彿隔著一層深水:“不一樣。不一樣。你不知道,回去了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她說的“不一樣”意味著什麼。回去了,她就要回到那個家,回到那個冷冰冰的、沒有真正擁抱、沒有心疼、只有假面般的笑容與客套敷衍的家。回去了,她就再也——轉不了頭看見他,視線被牢牢固定在現實裡;伸不了手碰到他,距離像一道無聲的禁令;更哭不出聲撲進他懷裡,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回去了,她就必須做回那個社會身份層層疊加的蘇靜安——某個人的妻子,一個孩子的母親,一戶人家的兒媳。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做病人了。病人有脆弱的特權,可以放任眼淚,可以袒露恐懼,可以喃喃地說“我不想走”。可是“妻子”這個身份不允許,“母親”不能允許,“兒媳”更是如此。

她得把那些失控的眼淚妥帖地疊好收起來,把那些張牙舞爪的害怕仔細地藏匿起來,把喉嚨裡翻湧的“不想走”無聲地嚥下去。她要做回那個把所有情緒都默默吞嚥、把一切苦楚都暗自消化的人。她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學成”了,畢竟已經忍了整整三年,她幾乎以為忍耐已成了自己的第二層皮膚。

她遇到了他,這段日子裡,她笨拙地、卻又不可逆轉地學會了不再一味忍受,學會了釋放眼淚,學會了承認害怕,學會了說出那句“我不想”。如今,她卻要折返回去,重新撿起那套荒疏了的“忍”功,她不知道這顆已經嘗過自由滋味的心,是否還能重新適應那逼仄的囚籠。

他抱著她,手掌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脊,節奏很輕,落得很慢。他沒有試圖說些什麼,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太過蒼白無力。語言輕飄得像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縱然拂過面頰,也留不下半分痕跡。

他渴望能給予她一些更實在、更有分量的東西,一些不會隨風消散、不會輕易飛走、不會在她稍一鬆手時就無影無蹤的倚靠。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擁有那樣的東西,他所有的,不過是一雙尚且有力的手,一顆滾燙真摯的心,還有一個二十五歲的、尚未被生活徹底磨礪出冷硬稜角的肩膀。

他把自己所擁有的這一切——手、心、肩膀——毫無保留地都交付給了她。他不知道這些是否足夠成為她的鎧甲,他只知道,他已傾其所有。

她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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