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停下來去看是哪一間屋，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他只是聽著，那聲音正在被牆體揉成一種均勻的、安穩的振動。在國統區，他從來沒有在一個普通的村莊裡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一間土坯房裡傳出的、整齊的讀書聲，像是那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有同一個節奏要跟上。

他走過了那一排房子，聲音從身後漸漸被距離拉開，然後被另一段風聲蓋過了。

他快要走出村莊的時候，在路旁的一面土牆上看到了標語。

石灰刷的，白色字型，筆畫端正，每個字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不像是隨便塗上去的。第一條標語他在前一天已經見過類似的——“減租減息”。第二條就在它旁邊，也是四個字——“耕者有其田”。兩條標語並排在一面朝東的土牆上，刷痕不算新，邊緣有些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牆體，但字跡還是清晰的，每一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走過那面牆的時候目光掃過那八個字，沒有停步。然後又往前走了幾步，看到村尾另一面朝南的土牆上還刷著一行更短的標語——“讀書識字”。只有四個字，字距均勻，筆畫比前面兩條稍小一些，像是寫給走過這條路的人看的，不壓迫，也不鼓動，就只是一個提醒。

他在路中間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他想起十幾分鍾前在打穀場上看到的那個拿著木棍寫字的年輕人，那個正在唸一個字發音的二十來個人，那個坐在邊緣跟著唸的婦女——打穀場上的識字課和牆上的“讀書識字”正在互相印證。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他只是看著那四個字，像是正在用目光測量它們有多久沒有重新刷過。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出了村子。

村莊邊緣有一片空地。沈逸川沿著土路從村口走出來的時候，空地上有人正在列隊。

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目光掃過那片空地——大約二十幾個人，穿著便服，沒有統一制式的軍裝，有的人穿著深色短襖，有的人穿著淺色褂子，顏色並不一致。但佇列排得很整齊，前後左右的距離都差不多，像是已經練過不止一次了。為首的那個人正站在佇列前方做示範動作，他的手抬到某一個高度停住，然後轉身讓後面的人看清他的姿態，他身後的人跟著做，動作不算熟練，有的人慢了半拍，有的人抬手的角度略微偏了一些，但所有人都在跟著做，沒有人站著不動。

沈逸川注意到那些人手裡拿著的是木棍，不是槍。但他們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意的——前排、後排、間距、轉身的方向，這些要素正在被認真地按照一個系統的步驟練習，像是正在為某種需要隊形的場合做準備，像是正有人在教他們如何在一排人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他自己受過訓練，他看得出那不是在學隨便的防身動作，那是某種系統的、有序列的編隊操練。

他在路邊站了片刻，看了大約十幾秒。他沒有走上前去問“你們在練什麼”，也沒有停下來一直看到結束，他只是確認了一件事——他們正在學習如何組織成一個整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補他們還沒有裝備到的部分。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他在接近中午的時候經過一座小石橋。橋不長，大約七八步就能走完，石板面上有一些雨水沖刷後留下的淺溝，兩側沒有欄杆。橋下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河水在午前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河底的石子清晰可見。幾個婦女蹲在岸邊洗衣裳，每人面前放著一個木盆，袖子捲到胳膊肘上方，手裡正在用力搓洗一件深色的衣服。

沈逸川走過橋面的時候，其中一個婦女抬起了頭。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兩秒，不警覺，不好奇，就是一個正在做自己事情的人確認有人經過時的平常眼神。她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繼續揉搓手裡的衣服，手上的動作沒有因為有人經過而改變節奏，仍然以同樣的頻率擰著衣物的邊角，在河水裡淘洗了一下，再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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