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那種反應讓我更加覺得有趣了。我竭力忍住笑得更明顯一點兒的衝動,因為我知道,過大的笑容對於目前我們的溝通來說只能起到負作用。
我說:“恕我直言,作為盟友或合作伙伴來說,您難道不覺得一個易懂的盟友——在您面前心思宛如透明、壓根不可能有讓您猜不透的任何打算的盟友,這樣對您來說才是最理想的嗎”
譚頓公爵啊了一聲,對我的話未置可否。但是我覺得他似乎已經聽了進去,而不是面對那些普通愛慕者時那種不耐煩又十分懶得應酬的姿態——不得不說,無論是這個公主的頭銜,還是城主的控制權,又或者是這個合作伙伴的身份,都不知不覺中為我博得了一些與他談判的籌碼。我很滿意這一點,並且我還會繼續利用這個優勢。
我說:“除非您覺得一個需要耗費腦力和心力來時時打探與提防的、難以預測的合作伙伴,會讓您的生活更有樂趣……不然的話,我還是強烈建議您選擇不那麼耗費心力的盟友呢。”
譚頓公爵沒有立刻說話。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與室內闇昧的燈火,他就那麼靜靜地注視著我,眼神彷彿帶著一股穿透力似的落在我的臉上。
我站在原地,平靜地任由他的目光審視我的表情。在剛剛那一陣逮捕王叔、戳穿他的陰謀、奪得恩蒂奇克城的控制權、獲得自己階段性的第一個巨大勝利所帶來的得意與愉悅感如同一陣潮汐湧上又回落那般漸漸平息下去之後,我現在站在這裡,頭腦又恢覆了冷靜,甚至帶著一陣使盡了全力之後大腦放空的疲憊與澄明;希望達成了,想法變少了,與之俱來的種種細小的念頭也一瞬間都被一掃而空。
現在的我,就如同超脫了軀殼的限制、浮游在半空的幽魂一般,俯視著自己這個“公主”的軀殼,繼續留在地面上、紅塵中,走著彷彿無窮無盡的主線與支線任務。
在那一瞬間,我甚至有點了解了譚頓公爵剛剛流露出的那一霎短暫的乏味感。
在神經極度緊繃、平靜的水面下隱藏著各種巨浪、幾股不同的勢力都在這座城中相互交織與交鋒的這樣一個夜晚最終過去之後,那些如同被傀儡線繃緊提高到最高點的情緒一瞬間全都繃斷,情感化作繚繞在這個房間內的煙霧四散而去,留下的只有放空而疲乏的一個軀殼,格外鬆弛、格外疲倦、格外敏感,就如同在粗糲的巖壁上反覆摩擦了許久而充血破裂的肌膚,事到如今甚至承受不起一件棉麻質地的襯衫在肌膚表面擦蹭過的觸感一樣。
因為想到了這個,我甚至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開口想要說點什麼,或許是一點動聽些的言語,或許是致謝,或許是一點能夠緩和我們之間氣氛的話——
但是我剛剛邁出一步,就聽到譚頓公爵的聲音。
那副聲音已經沒有了剛剛趾高氣昂地強迫那些落魄小貴族讚美我、向我投誠的傲慢感,反而有種塵埃落定之後的平靜和空茫感——正如同我剛剛所預料的那樣。
他說:“……那麼,你選擇佈雷斯特伯爵作為盟友,也是因為他是個……呃,讓你‘不那麼耗費心力’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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