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喜低下頭，看著那個依舊倔強不肯挪步的幼子，喉頭髮緊低低說了一聲：“過去吧。”長義站在原地小腳死死摳著青磚，豆大的淚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安太太慢慢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消瘦冰涼的手輕輕牽住了孩子溫熱的小手。

長義淚眼模糊回頭去看父親——王天喜已經轉過身，脊背硬邦邦的，側臉冷硬再不肯看他一眼。孩子被牽著一步一步往裡走，快進院門時忽然掙了一下，仰頭哭喊了一聲：“爸！”

那一聲清亮，滿是委屈。王天喜肩頭猛地一顫渾身繃緊，咬著牙半步也沒有回。安慎連忙讓人端來托盤，整整齊齊碼著厚厚一摞銀元。王天喜看都沒看，抬腳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石墩旁從懷裡摸出紅布小包輕輕放上去。“我說過，娃不賣。這東西留給他日後當念想。”踏出大門的那一刻朝陽衝破雲層鋪了滿地光亮。他步子沈穩脊背挺直，背影裡透著一股疲憊。

五

長義走後整整一個月，王家灶房徹底冷了。灶臺沒有火，鐵鍋是涼的，鍋碗瓢盆落了一層薄灰。王劉氏一病不起連燒了幾天，昏昏沈沈躺在床上夢裡反覆呢喃“義兒、我的義兒”。王天喜寸步不離守在床頭喂水擦身，這個素來愛說笑的人整日抿著嘴唇眉頭擰成疙瘩。豌豆花天天端粥端藥蹲床邊一勺一勺喂。長禮默默站床頭角落裡看著母親不斷湧出的淚水，看著空蕩蕩的小屋，身子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不說。

同院牟春妮來過兩回。頭回進門東張西望：“你弟弟呢？咋好久沒看見他了？”豌豆花低頭輕聲敷衍一句：“去很遠的地方走親戚了。”牟春妮似懂非懂點點頭，從兜裡摸出一枚光滑青石子塞進豌豆花手裡轉身就跑沒影了。第二回她什麼也沒問，懷裡揣著一把剛挖的嫩野菜輕輕放在王家門檻上，安安靜靜走了。

那枚青石子從此擺在長義睡過的小床邊。牆角竹編搖籃徹底空了，日頭東昇西落，光影一寸一寸在籃身上流轉，落在那枚青石子上靜靜地發著光。豌豆花常常蹲在門檻上胳膊環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一蹲就是大半天。終於有一天她猛地抬起頭望著病榻上虛弱的母親，憋著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滿是委屈：“媽！為啥子非要送走弟弟？我們自己家養不起嗎？少吃一口省一點不行嗎？”王劉氏身子一僵嘴唇顫了顫，半晌才吐出一句無力的話：“有些事你不懂。”豌豆花咬著下嘴唇不再追問，默默挪到牆角蹲在空蕩蕩的搖籃旁邊重新埋下頭，肩膀輕輕一聳一聳的。

六

一夜風雨，雨打在瓦片上劈劈啪啪響了一夜。王劉氏的高燒徹底退了。她睜著眼靜靜望著屋頂發黑的木樑一夜沒閤眼。身旁王天喜睡得很沈。她輕輕披衣起身，光腳踩在微涼泥地上，腳步輕得沒有半點聲響，慢慢走到牆角。目光落在那隻空搖籃上——籃底空空的，只有那枚青石子靜靜躺著。

她蹲下去，指尖撫過搖籃邊磨得溫潤的竹子。如今人走籃空，院子空蕩蕩的，連風吹過樑柱的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在搖籃邊站了許久才慢慢回身躺回床上。王天喜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含混問了一句：“咋起來了？”“沒有，”她輕聲應，“睡不著，看看月亮。”王天喜沒再多問，下意識伸手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第二天天剛亮，王劉氏早早起身走進沈寂了六七天的灶房。落灰的鐵鍋，冰冷的灶臺。她抬手掃淨灰塵，劈柴引火添水。王天喜披衣快步出來連忙上前：“你身子剛好，別累著。”“心裡空落落的，煮碗稀飯填填肚子。”她輕聲回他，火光映在消瘦臉上明明暗暗。一場大病耗去了大半精氣神，她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

王天喜從身後輕輕把她擁進懷裡，她微微往後仰靠在他胸口。灶膛裡火苗越燒越旺，鍋裡的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熱氣。長仁長禮兄弟倆揉著惺忪睡眼走出來，撞見相擁的父母雙雙楞在門口。王劉氏輕輕掙開懷抱抬手飛快擦了一下眼角：“都醒了？過來吃飯。”一家人圍坐桌旁，陽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碗裡。

長禮低著頭扒了兩口白粥忽然悶悶冒出一句：“媽，今天的稀飯你放鹽了。”王劉氏一怔，拿起勺子嚐了一口，清清淡淡半點鹽味都沒有。她抬眼看向兒子——長禮依舊低著頭扒飯，臉繃得緊緊的耳根子紅透了。王劉氏看著他泛紅的耳朵沒有出聲。長禮低低應了一聲“嗯”便不再說話。飯桌上只剩下喝粥的輕聲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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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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